--> 　　□ 卜进善　　我的街亭是首批由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文化部、财政部等部门评审认定的中国传统村落，也是住建部和国家文物局联合公布的第六批中国历史文化名镇（村）。　　我的街亭在西秦岭北麓的观龙山下，东柯河上游南北两条河流交汇的三角洲上。内涌青河，外环青山，挨着麦积山、仙人崖，登高可看见石门夜月，翻山几里就是净土寺，转身就到温泉洗尘。想出去走走，两分钟就上了高速公路。街亭也叫街子镇、街亭古镇，四季分明，气候湿润。我查遍各种资料，天水市麦积区街亭历史上没有地质灾害记载。许多人说：街亭是宜居宜养宜生活的最美村落。　　知史而明鉴，识古而知今。我小的时候，除对爷爷的《大学》《中庸》线装书以及门前的河水和古镇十字街印象深刻外，对家乡其他事，几乎是空白。　　游子喜乡远啊！　　秦风，抑或汉室唐韵的街亭　　直到1986年4月28日，一场不期而至的雨由放马滩——这个从街亭步行两小时便到的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冲刷出战国木板地图，而这个地图上竟涵盖街亭村，仿佛拨开迷雾，我也知道了家门前的河叫东柯河。　　东柯河流域在渭河南侧，地图上称“可”（柯），属邽县所辖。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实行郡县制，邽县改称上邽县。在明代天启年间（1621年—1627年）进士杨恩所修《巩昌府志》基础上补撰的《巩昌府志》记载：“改龙山，在东南一百里，下有街子口，乃古上邽县，故址犹存。土人掘土，往往得古器。”民国版《天水县志》地舆志古迹载：“上邽故城，在县城东五十里，即今东柯峪。”图与志的叙事，不仅说街亭为中西通衢、车马辐辏之地，还在说，先前的历史不会小觑街亭。　　至少，先秦时秦赢非子及其所属在这里牧养战马，秦庄公、秦襄公，在讨伐西戎时，这一带该是他们的后花园。《史记·秦本纪》记载：“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东猎。四年，至汧渭之会。”文公，也就是秦襄公的儿子秦文公。秦文公行经街亭，东征至“汧、渭”建都、经始大业。从三国开始，尤其后来十六国时期的“五胡乱华”，陇右被迫进入动荡时期，州、郡、县三治共立的上邽城，迁往位于东柯谷上游的街子，作备用避险之地，实则必要。此后，“关陇道”和“蜀陇道”交会的古街亭，成为陇东南的商贸重地和交通、军事咽喉，也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三国志·诸葛亮传》曰：“使马谡督军在前于张郃战于街亭。”清乾隆《甘肃通志》载：“街亭在州东南七十里，即马谡为张郃而围处，今名街子口。”乾隆《直隶秦州新志》亦称“街亭，即街子镇”。当地人认为，此地即为蜀汉马谡战败处。恰巧，1970年2月，麦积区境内又出土了“章武元年铭文”夔龙纹铜镜，它是蜀国建立刘备加冕皇帝的纪念铜镜，大概是蜀国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官员或将军随身携带之物。而距街亭村不远的董家湾有马谡庙遗址，马谡庙传说是马谡后人来到这里修的。英雄不问出处，马谡对诸葛亮来说便要挥泪，马谡对马姓后人来说自然需要祭拜。　　在古代，凡有城池必有城隍。街亭的城隍庙也叫纪信祠，始建于唐代。纪信祠前有大棚两座，后有大殿三间，内塑汉忠烈侯纪信像。纪信祠前，左右有钟鼓楼，还有一处碑房，十一通古碑。现存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铁钟铭文，有“大明陕西巩昌府秦州街子镇前朝敕封麦积山下院观龙山崇福寺”的赫赫铁字。明代兽脊上有“崇祯十七年”的刻文。清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嘉庆十六年（1811年）均有重修。街亭城隍的历史，那叫一个早啊！　　纪信是天水籍的汉初功臣，死后被敕封为天水城隍。街亭纪信祠的纪信，头戴九龙珠，黄袍加身，气概非凡，正应了门上的匾额榜书之意：“兴汉贤烈”“万古流芳”。街亭民众尊奉汉将军纪信为街亭城隍，每逢农历初一、十五，都有来城隍庙拜谒的民众；每年农历四月十八纪信诞辰日，街亭村还会举办盛大的城隍庙会。　　有城隍庙的崇福寺，是唐代高僧大达法师端甫十岁起修行的地方。柳公权书的《玄秘塔碑》上，明确记载端甫在崇福寺修行一事。　　也是在唐朝，乾元二年（759年）秋天，诗人杜甫由陕西华州来秦州（今天水），在东柯谷族侄杜佐家居住。他在街亭游历、教书，写下了“东柯好崖谷，不与众峰群。落日邀双鸟，晴天卷片云。野人矜绝险，水竹会平分。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等《秦州杂诗》其十三、十五、十六，以及《示侄佐》《贻阮隐居》《佐还山后寄三首》等十首关于东柯谷的诗作。北宋年间，街子建起了杜甫东柯草堂，之后“东柯草堂”和“东柯积翠”在清代一直被列为秦州八景。街亭村西街，有子美阁。街亭崇福寺山腰，还有杜甫书房台子、诗圣亭、诗圣园。　　历史为街亭衔来了杜甫文化不朽的种子，这种子是本源的，不是复制的。这种子乐意看到由种子本身变成树，变成葱郁的森林，不愿因为得到一粒种子而故步自封。　　对于这样的街亭，我的惭愧像东柯河一样流淌。　　东柯谷的上邽故城没有了，马谡失了街亭，街亭的许多风物不在了，杜甫也从街亭走了，但实实在在的，我的街亭仍在。我的街亭不只是一个地名，她是被时光磨砺出的不图名不图利、柔软而坚强的母亲。　　历史不会湮灭，历史必有启示。我的街亭，在历史深处隐藏得愈加深切，我的执迷与热爱愈加深沉。　　　　行复见城市、宛然有桑麻的街亭　　看见史料，或者用背负着朝阳与晚霞的无人机俯瞰。我的街亭，以观龙山崇福寺下东城门为中轴线，划出了东、西、南、北四条街。像一座城，早先四条街的入口门楼上，依次塑有金、木、水、火四大神像。　　街中有文庙、武庙、文昌阁、子美阁、山陕会馆等多处建筑——这是多么奢望、昂贵的村级建置格局！街亭的建置规整、仪律谨严、规模宏大、配置齐全，保留了历史上城镇的整体格局和古建筑、古民居的原生风貌特征。　　汉、唐、宋时，我的街亭已经形成相当规模的小城镇，商队马帮经由街亭往来于甘、陕、川三省，丝绸、茶叶、瓷器、盐铁、马匹汇聚于此，店铺、作坊、客栈、票号一应俱全。商铺店面老字号有“兴义堂”“万成堂”“安泰堂”等数十家，明清鼎盛时期，街亭的一半商户在秦州、汉中设有分店，特别是北街“董家烧锅”烧酒畅销州外。繁荣的贸易往来中，山西、陕西、河南、四川的商人在这里汇聚，建下了用于互通商情的会馆，山陕会馆就是明例。至今，街道两旁和村巷内，仍有明清建筑，现存古民居243处，明清古井6眼。街亭临街的建筑，多为二层木楼结构，造型精美古朴，榫卯和攀间、斗拱考究，雕刻花板工艺十分精美。院落布置亦有等级分别，客房有明显不同规格。多有“一门望三堂”的院落建筑，进入院内，可以对望前堂、中堂、后堂。大门多虎坐门、垂花门，门额上亦多有榜书。“钦承天眷”，是街亭穆姓人家不灭的荣耀。　　这些古建，是历史与时光在繁荣与富庶层面上为街亭的滞留，庄严凝重、古朴儒雅、辉煌璀璨！　　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重修会馆山西碑》碑文有言：“街亭乾位建关帝庙，内山陕会馆。方余作商于兹，其庙貌之巍峨堪览也，松槐之葱蔚渐浓也。迨历有年，所不免风雨剥落，况乎鼪鼯栖栋，难伸俎豆之仪，霜露洁裳，莫展椒醑之献。今于乾隆己丑春，阖会公议，为重新之举，商于陕西会中，亦皆欣然，所谓一倡而百和也。”街亭这时候的山陕会馆已经建起很多年，到必须修葺的时候了，而此后的道光十三年（1833年）山陕商人又出资重修，格局为两院。前院建有山门戏楼、钟鼓楼，正殿内塑有关帝、火神、水神像，后院建有东西禅房。　　前后几百年对同一事件的记录，书写着商贸岁月在街亭的繁荣之重。　　我幼年时犹记得街亭的街上也有竹棍、竹帘、笼床（蒸笼）等竹编产品，以及杠（木犁）、扫帚、下井（水桶）、勾担（水担）等产品，还有炕席、簸箕、箩筐、背篓、木炭等。琳琅满目的，仿佛不是商品，而是林荫沃土的肌肤、父母姐妹的手。　　民俗，成就《家乡民俗学》的街亭　　有一本教科书叫《家乡民俗学》。　　街亭村有“上九会”“十五”庙会，有“马秧歌”“长腿子”“高抬”“抬杆子”“地摊子”等社火内容，它们吸引周边相邻的伯阳、元龙、甘泉等七八个乡镇的数万人前来观看。2024年的时候，我看到成建制的安保人员，需要来街亭为“上九会”服务，其中一个给我说，他们的服务已延续多年。　　2009年后，街亭木偶、皮影、剪纸、明清雕版窗花、脸谱、酿醋等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14项，多项被列入省、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村内建有街亭博物馆，馆内有东柯农耕厅、根雕竞秀厅、世人百态厅、奇石万象厅、李杜诗石厅、紫砂壶艺厅、乡贤风采厅、古镇风物厅。　　在朴素而深刻的民俗里，我的街亭还有祭祀杜甫的传统。农历二月十九，街亭人为杜甫过庙会，杜甫族亲杜家的长辈自然是会长，主持祭祀，一系列的活动庄重而热闹。　　说到民俗，我还要说一下街亭村“上九会”的迎水仪式，它丰富、多彩，形式考究，场面古朴而典雅。迎水的队列前，先是用大竹竿做的抬杆抬一位男丁，闪着走，称“闪老爷”，是开道的。　　整个仪式共列有十三个队列。第一队列：炮手，共六人。两人放炮，炮有大炮和鞭炮。四人敲锣打鼓、吹唢呐，共分左右两列行进。　　第二队：共八人。六人打龙旗，分红、黄、白三色龙旗。后面紧跟二人手端香盘，一盘内盛放香炉、另一盘盛放祭文。八人穿着古装礼服，随乐队节奏徐步而行，分左右两列。　　第三队：共四人，打夹板舞，四人伴随古号、小锣，分左右两列，各执夹板，随步拍打，舞姿翩翩。　　第四队：共二人。身着衙役服饰，各执肃静、回避牌，跟随前行……　　那时的迎水队列，从杏林观出发，从南门进到北门迎水。从北门绕西门，回返东门。从东门出，回杏林观。原因是水出北方。西方属金能生水，东方属木，水能生木。　　这是从历史深处走来的，在街亭生根、发芽的风俗文化智慧。迎水，迎接的是吉祥之水、幸福之水，迎接的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现在，街亭迎水队列走出的通道，也是我长期保持与故乡、与亲人密切联系并不断获得精神家园慰藉的通道。这个通道上，还走出了一位在中国社科院当教授的安姓人。他几乎走遍了世界，几乎沐浴了地球上所有的民俗民风，但他犹记家乡。家乡的民俗刻印在他心上，他用心著立《家乡民俗学》，并向世人说：每一个人都需要故乡，每一个故乡都是每一个人的精神还乡。　　我的街亭，是春天不老的街亭。■ 街亭古镇■ 东柯杜甫草堂■ 街亭“上九会”耍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