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场雪过后,气温逐渐回暖,麦苗和柳树抽芽的气息混着泥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路边的油菜地里开出了两朵黄色的小花。 春节的氛围如同烟花,短暂的喧闹过后,村庄又陷入一片寂静,老徐哥家的门前还残留着鞭炮屑,几张鲜红的春联在风中抖动。我从村东走到村西,看到一家家紧闭的大门,和几只流浪的小狗。已在城里安家的老张哥家破旧院子里的红枣树,苍茫地横亘在天地之下。 打工的人们正月十五一过就出发了,去了天南地北。 几个老人在村十字街烤着火,谈论着村里发生的新鲜事。小卖铺里不时飘出的秦腔声,为村子带来不少活力。整个村子也正像老槐树一样,在冬天沉沉睡去,又在春天吐着嫩芽醒来,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这里说的村子,有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因村民都是明朝洪武年从湖北枣阳白庙村迁移而来,且带头安营扎寨的老大姓白,所以叫白村。 时间往前倒退二十年,老村可比现在热闹得多,这个爷爷、那个奶奶,都很能干,而被一湾小河穿流的村庄则更显沉稳。 在村里生活了半辈子的增发哥说,打从他记事起,每年夏天,沙河的水都会漫过河堤,流进村里。与河水一起顺流而下的成群鱼儿,总惹得村里男女老少跳进河里抓鱼,谁抓到算谁的。村北的几个婶婶穿着衣服,“扑通扑通”也争相跳进河里,一个腰弯下去,摸到一条半臂长的草鱼,顺手扎紧裤腰带,将鱼从脖颈处灌进衣服里,又继续弯下腰去。而那放进衣服里的鱼儿,则贴着胸膛活蹦乱跳,仿佛随时要冲破衣服跳出来。这一幕,即便是在多年后的今天想起,依旧让增发哥瞠目结舌。等各家的能手抓完鱼后,村子上空便都弥漫着煮鱼、煎鱼、炸鱼的香味。可能是那时鱼吃得太多,以至于到现在村里有很多人都不喜欢吃鱼。 后来,日子慢慢过滋润了,孩子们读书求学,离家越来越远,有些人便留在了城里。蒋大妈的儿子去县城干建筑,挣了些钱,便在城里买了房。不常回村的他,偶尔回来也只为照看留在村里的母亲,春忙夏收帮她干点农活,让土地有点盼头。但更多年轻人回来的原因,大都是某某的爷爷去世了,或者谁家的奶奶病重了,更或者清明回家扫墓。 徐爷爷过世时,村里人头缠着白布,穿着孝衣,在村路上为其送葬。晚辈们跪在墓前端着酒杯给躺在下面的爷爷敬酒,坟前摆了烧鸡、水果、蒸馍,祖祖辈辈依偎着村庄。 一场大雪刚融化,厚道勤劳的徐书记打来电话说,暂住在村里的老根哥去世了,我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个事实。记忆中的老根哥是村里的文书,也当过村支书,我来村上帮扶的第二年,因为一起来驻村的是两个女同志,老根哥便说:“你到我家住吧!家里常年没人住,就当帮我看看房子了,也有个烟火味。” 在村里六年,见过了太多生离死别。有时加班到深夜,当我经过黑暗的麦田时,那干枯的树枝,哗哗作响,但我一点儿都不害怕,我知道我也是村里的一棵树,一棵草,一片雪…… 在村里的第四个冬天,碰到在菜园里整地的徐奶奶,我和奶奶寒暄着,问身体如何?奶奶说,年前住了一次院,身上不大舒服。大概是真的病了,三个月后老人便撒手人寰了。 在村里的这六年,我看着那些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和沙河的黄泥融为一体。我又看到一个个出生的孩子叫响春天,背着书包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这种感觉,是心痛还是欣喜?我无法回答。 还好,飘雪的冬天已然过去,村里人又开始下地了。土地播种后不久,金黄的油菜花儿、洁白的梨花儿、娇红的桃花儿,便会如油画般,将这个小小的村庄装进画框里。老一辈凋零了,年轻人离开了,还好,村里的小学依然传来朗朗书声。 我曾和很多人描述过我的乡村,这几年村里的街道变成了柏油路;文化大舞台演了几场秦腔;健康大讲堂里专家讲的防病知识,村里人听得津津有味;在外打工挣了钱的白哥建了帽子厂,让留守在家的女人们不出门就有了收入…… 年前,听说我要离开村庄,白大娘送了我一坛芥菜丝。说来也怪,那坛芥菜丝不管怎么吃,都能吃出淡淡的乡愁来。开春的这些日子里,每次梦醒后,一想到芥菜丝,我就不由得舔舔嘴唇,咸咸香香的味道随之弥漫心头,久久不散。我想,这充盈在舌尖上的浓烈味道,便是我对父老乡亲无穷无尽的牵挂,是对那片土地的无限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