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梓辛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诗人王维把对故乡的热爱与思念，由寥寥诗句中娓娓道来，且淡且浓的意境，似熊熊炉火，每每读起，内心总被捂得格外炽热。而这种真挚的情感，总是在老家王铺，让人更能感同身受。 王铺，是父亲的故乡，我的老家；王铺有座非常有名的梁，叫王铺梁，王铺梁有九沟十八岔，我的老家就在王铺梁上的罗家岔，即现在的罗孟村。 罗孟村是罗家岔和孟家岔的组合，属王铺镇下辖的行政村。近几年随着乡村振兴，交通较之以往已是非常便利，曾经盘旋蜿蜒的羊肠小道，被加宽成一条水泥银蛇，盘绕隐约在王铺梁的九沟十八岔之间，看似曲折坎坷，却与周边景致极其和谐。 王铺梁是王铺的代名词，因海拔高、地势险，在秦安境内乃至周边有一定知名度。典型的黄土高原亚高原气候、季节鲜明的物产，更是让这座在时代潮流中独善其身的大山，显得愈发与世无争。 我的故乡一头是王铺，另一头是陇城。从我记事起，就比身边同龄的伙伴们多一个家，我的老家是王铺，故乡是陇城。 儿时与老家的联系，只有每年父亲安排好手头工作后，由母亲带着幼小的我们几经颠簸，从陇城坐班车到县城，然后搭乘路过老家的班车到王铺小镇，再从离镇子不远的黑窑湾步行，沿着环绕山梁的羊肠小道，一路下坡，到达罗家岔的老家，去看望爷爷奶奶及伯父伯母一家。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秦安，除了通往县城的固定班车外，其他边远山区只能靠运气搭乘顺车。因为年幼，每次去王铺，爬山的脚力总是赶不上大人，而每次激励我走过漫长山路的，便是老家炕桌上那盆冒着热气，与亲人们一起等着我们归来的美味——洋芋。 洋芋是王铺梁上的特产，也是父亲的最爱，确切地说，洋芋是父亲对故乡最难割舍的乡愁。无论物质匮乏，还是生活充裕，在父亲眼里，洋芋是最容易减轻生活重量的美味。很喜欢有人将食物比作“记忆的钥匙”，老家的洋芋就像一把钥匙，时常打开尘封的记忆，让过去历历在目。 当年十五六岁的父亲，怀抱一腔热血，义无反顾离开故乡，投身于革命队伍，直至解放转业，他才回到县城工作。那时的父亲，对故乡二字从未有过太多情愫，因为工作是父亲的动力与使命。 年龄渐长，父亲健在的那些年，回老家不再辛苦。每次陪父亲回去，与亲人们难得相聚的短暂时光，成为一种享受，这种幸福感，是责任更是回报。随着时间推移，恍然明白，王铺梁上的老家，是父亲保存在岁月长河里等候已久的厚礼。 王铺梁，是父亲心中诗性与正义的象征。 站在王铺梁上，世界瞬间开阔，山坡灌木丛生，四周慢慢泛黄的草地，在视野里不断丰富变化。经年风霜未曾摧毁这里的郁郁苍苍，只有四季排列的色彩，融进茂密的丛林，偏僻的地域无法阻挡森林与山峦延伸的脚步。 裸露的黄土山脊，被湛蓝的天空轻轻覆盖，空气中飘着泥土特有的芳香。闻着老家的味道，放眼望去，苍茫无垠的天地间，数载岁月在千山万水间浮沉，流动的空气，裹挟着绸缎般的光阴，架起一切生命逆流而上。 彼时彼刻，幸福与忧伤的滋味，穿透时间的帷幕，停靠在记忆之岸。耳边呼啸的风声，不惧山高路遥，翻山越岭奔赴而来，仿佛用世间顶级的善意，诉说因缘际会与生离死别，若逝去的生命真有感知，这是亲人们的思念，一如从前般如约而至，真挚如初，更是乡情延伸与情怀交织的时光锁。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唯有奋力奔跑，方能生逢其时”。 王铺梁人，世代保持着大山子孙的生活习惯，跟着日头操纵经营着庄稼人的大好光阴。这里的一草一木皆有魂魄，这里走出的儿女有情有义，自带风骨。 晨鸡破晓，煮一壶清嗓润肺的罐罐茶，提起一天的精气神，安顿好庄稼人的前院后院，带上得心应手的农具，拎着干粮，出门上山下坡。归来时，上坡下山。繁复琐碎的日子，在人间烟火气中，默默升腾。 昼夜奔跑的日月，跑不出王铺人家的院墙，就着月光下饭，揣着太阳耕耘；出门见山，抬头看天，成片的庄稼，铆足了劲扎根，风催雨赶中拔节、灌浆、抽穗，只要踮起脚跟，报答你的是大好的日头。没有任何杂质的空气，若遇淅沥细雨，打动你的一定是，于云山雾绕中若隐若现的层层良田。 未曾生我养我的老家，留着父亲与祖辈们生活的印痕，他们曾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幼时的父亲也曾牵着爷爷的手，翻山越岭去铺哈赶集，吆喝着牲口耕种同一片土地；去那坡嘴走亲戚，挑一担泉水沿山坡沟底，上下行走如履平地；时间的洪流，卷走的是父亲的委屈与儿时的笑语，却卷不走父亲心中对这片热土的赤诚心意。 至今保持着农耕时代生活状态的王铺梁，仿佛是从喧嚣中蓬勃而出，从车水马龙中抽身而退，纵使外面的世界繁花如炬，它永远保持置身事外的安宁和冷静，永远于慢节奏中保留许多旧时色彩。 纵横交错的一道道沟，一道道岔，见证了王铺梁的变迁、兴衰，见证了一代代王铺人，用知识、科技、经验沿袭下来的生活智慧，见证了他们利用自然法则中基本的逻辑判断，在四季变化重复中，从容应对生活中的种种仓促。 时至今日，在老家的农田里，辛勤劳作的乡亲，依然使用着传统农具，依然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与使命形影不离，每一天与日月气象同步，全部身心沉浸在时间的阡陌中。因为，他们懂得与王铺梁亲密无间、自然相处的秘密。 生命的元气，润物无声般赋予王铺人无限活力。他们在四季转换中一日三餐，在鸡鸣犬吠中春播秋收；他们端着饭碗等待萝卜破土，晚霞辉映赶着牛羊成群，唠叨雨水稀薄，细数白菜结心，迎来送往每一个饱含能量与期待的早晨。 “每个人的傍晚，都住着故乡的晚霞”，故乡给予人们的是有迹可循散发芬芳的故事，是始于中年，止于老年的路上，与故乡的一群故人，怀揣不同的心情穿行在相同的风雨中，拼尽全力认真生活。 王铺梁，王铺儿女的脊梁，仿佛披着一身风霜，与岁月同框，守望、等待一代又一代儿女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