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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天水日报

回忆里的年

日期: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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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不是年,只有春节才叫年,在老家天水,这种观念至今没有改变。所以每到春节,都是要办年的,且要办得特别隆重。  在我儿时的印象中,大人好像并不怎么喜欢过年,可我们小孩子,又从来不想那些,只觉得,过年就是好,可以吃好饭、穿新衣,可以放鞭炮,还可以肆无忌惮地疯玩。  因为太盼望过年,所以我一直怀疑,所谓的办年,到底是盼,还是办?年少的我常常是进了腊月,就开始掰着指头计算过年的日子,好像过年是枯燥生活里唯一的盼头,那么遥远、那么诱人。  “过了腊八就是年”,好不容易熬到腊月八,迫不及待地去问父母什么时候过年。他们说:“急啥,离年还有一大拃呢。”这一大拃到底多长,我也不懂,只觉得很长。  于是又苦苦熬过半个月,终于到了小年。小年是要送灶爷的,这可马虎不得。这天,要给灶爷献灶糖、水果,那都是父亲专程从街上买回家的,稀罕着呢。可也只有等到晚上破了盘,我才可以名正言顺吃到。所以,对于小年,我还是蛮盼望的。当然,我盼望这一天,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小年过后,大年也就更近了。  “大三十,小初一”,这是母亲的口头禅。“腊月三十日,吃得娃娃肚子掐不住。”到底能不能掐住,是另一回事,但除夕这天,我拿着母亲蒸的白面馒头,一个接一个吃不停,这倒是真的。下午,父亲会领我去祭祖,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所有的祖先都要祭拜。母亲则留在家里煮肉。  祭祖回来,肉已经熟了。待装肉的盆子端上桌,我们一家便盘腿围在炕桌旁吃肉、啃骨头。“杀猪要命,骨头啃尽。”每每这时,母亲都会这样嘱咐我。年年的原话,年年都要说。我一面应着,一面啃着骨头,这是一年来最早的一次晚饭。我们吃得格外细心、格外认真。  晚饭过后,时间尚早,父亲就会在大门上、灶头上、磨台上、装粮食的口袋上贴黄裱,具体叫钱码还是钱麻,我已记不太清了。那时村里家家都不富裕,贴对联过于奢侈,只有条件特别好的人家才贴,一般人家都贴一张黄裱,表示祈福。  等这些一并做全了,父亲就开始整理香蜡纸裱,等着与众亲房们一起完成祭祖仪式。母亲会事先给我准备好新糊的花灯笼,而我,则又开始点数那为数不多的炮仗,要分出几个,以备当晚燃放。  大规模的过年活动在初一。当天,公鸡刚叫过,天还没亮,母亲就把我摇醒了,说初一是不可以睡懒觉的,要洗漱干净和父亲一起去祭拜祖先。然后要打开大门,让新年的喜气冲进来。这个是我最爱干的,因为可以放炮,当然这炮的多少,都是我根据炮仗的多少,提前分好了的。三天年得一样多,放多了,后面就没有了。多时候,也就放那么三四个,有时还会出现哑炮。可尽管如此,我还是特别重视这种仪式,好像不放炮就跟没有过年似的。  那时候,没有电,更别说电视、手机了。天还没有完全黑,大人们就在堂屋里暖炕、拉家常、守岁了。孩子们则都跑到村子的主巷道去打沙包、跳房子、跑兵、攻城、看大孩子荡秋千。也有摔跤的,摔着摔着,有的还会翻脸打架,不过大多是活拳,刚刚还怒目对视,一眨眼工夫,就又和好如初了。这样的快乐,一直延续到天彻底黑了,孩子们才会依依不舍地各回各家。  拜年是最热闹的。初一早上,等亲房们都聚齐了,父亲便把大家端来的献饭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再由现场辈分最高、年龄最大的爷爷宣布磕头。这时所有人齐刷刷跪倒一地,磕头作揖,十分虔诚。结束后,推举之人端着香蜡纸裱走在最前头,族里的子孙们全都跟着,开始到村里别的人家去给老人、长辈逐一磕头拜年。  拜年是孩子们的最爱,每到一户人家,有人就会站在廊檐上高喊:给爷爷拜年,给奶奶拜年,给爸爸婶娘拜年……我们这些小辈们,就跪倒,一个接一个地磕头,被拜的爷爷奶奶们,有的依然在炕上坐着,有的赶紧下炕,准备给我们发糖果。一般,大人们能领到一支纸烟,而孩子们则在磕完头后,就吵着嚷着要糖吃,无论谁家,都会提前准备好糖果的。“石头难啃,娃娃好哄”,这是谁都懂的道理,或给一两个水果糖,一两个核桃,或给几枚面豆,只要把孩子们哄开心就行了。当大人们还围坐在一起向长辈问好时,已领到糖果的孩子们,早已经跑出大门,在前面喊着,嬉闹着,炫耀着,冲向下一户人家。  当热闹的拜年仪式终于结束时,在家等着的母亲已经把早饭热了好几遍了。这时,忙了一早上的我和父亲也都饿了,我们一家又围坐在炕桌边,开始了新年的第一顿早饭。  现在想来,村子那么大,各家又住得那么零散,从山下跑到山上,跑那么远的路,磕那么多的头,才挣到十多个糖,确实也算不了什么。可在当时的我们看来,就是开心,就是高兴,就是幸福,就是像过年。我们三百六十五天都盼望过年,不就是想吃上几顿好饭,想美美地放上几个鞭炮,好好地疯玩几天,再挣些糖果吗?这不就是独属于我们那代人孩提时真正的年嘛!  现如今,家家都富了,只要你想吃,蒸馍也好,糖果也罢,都能随时吃到。肉和饺子,自不必说。至于鞭炮,更是没有人愿意放了。但记忆里那简单且快乐的童年,以及带给我太多欢乐的年,却像一坛陈年老酒,越久远,越醇香。  三毛说:岁月极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春花、秋月、夏日、冬雪。我相信,那些过往,会像一圈圈年轮般,在四季更迭中,葳蕤生香,永刻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