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韩乾昌 北方人爱吃饺子。冬至吃饺子，过年吃饺子，来了贵客吃饺子，一家团圆吃饺子，嫁闺女接女婿，还是吃饺子。仿佛没有饺子，一腔情思就无以安放。这大概跟北方的冷有关，冷的气候塑造了北方人冷峻的外表，但心里到底热乎，这热乎要如何表达？都在一顿饺子里头了。 冬来，天寒地冻，正是吃饺子的时候。但不同于其他饭食，吃饺子总要寻一个理由才好。倘若正逢某个节气，倒是理所应当；可倘若这天实在馋的不是时候，左顾右盼，抓耳挠腮，只好说：娃们馋了。娃他爹和娃他娘会心一笑，笑得秘而不宣，心里知道，哪里是娃们馋了，分明是自己馋了。为一顿饭寻找理由，非但因为饺子好吃，更源于吃饺子所体现的仪式感。古来，除夕之夜，人们以饺子敬神祭祖，且要赶在十二点之前把饺子吃掉，因为此刻正是子时，正值年岁更替，吃饺子（交子）即“交子更岁”之意，因辞旧迎新，便有喜庆团圆、吉祥如意的味道。作为一种传统沿袭下来，以后每到节庆，人们就要吃饺子，以讨个好彩头。 现在，娃娃们放学回来。 咦——今儿是啥日子，要吃饺子啦！ 倒问得爹娘不好意思，只好说，好日子，还能是啥日子！吃饺子还不好！ 说着，洗手剔甲，叮叮咣咣，一家人齐上阵，都忙活上了。和面的和面，洗菜的洗菜，剁馅儿的剁馅儿，烧水的烧水，凑热闹的凑热闹。没哪种吃食有包饺子这般热和的参与感。 不久，准备工作就绪。大家围在炕沿儿上，边擀皮儿边包，头抵头，腰碰腰，说得欢火，笑得热闹，不知不觉，一炕席饺子就成了。待饺子下进锅里，味蕾已迫不及待；巴巴儿望着，滚过三遍水，饺子搭在笊篱里，个个儿晶莹剔透，笑盈盈地，笑话人满嘴口水似的。饺子的香，与其说源于饺子本身，不如说更在等待的过程。由于眼大锅小，一锅饺子出水，筷子一阵飞舞，盘子就见底了。可馋虫刚刚勾起。如此，下一锅就显得格外漫长。其间磨人与享受，就全在这等待的过程里了。 吃饺子自然少不了蒜与醋。 若说醋是饺子的伴侣，那蒜就是点化这伴侣之间交相取悦的神来之笔。北方冬小麦面粉擀出的面皮，细腻劲道，内涵了不同馅儿料与调料，就是面食与肉菜的完美契合，也是各种调料之间的心领神会。这时，夹来一个饺子，经过麦麸醋的浸染，仿佛灵魂的萃取，于是，饺子便有了空前活力，等待被咬一口。随着面皮破开，馅儿料绽放，经面的开启进而肉菜的铺垫，再到汤汁的烘托，人的味觉被依次唤醒。这时，粘在饺子皮儿上的蒜开始强势介入，唇齿应接不暇，饺子中的纷繁味道都被蒜的辛香一并领着，裹挟了热乎劲儿扫荡着口腔，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这味觉与触觉、感官与器官之间彼此层次分明又交相融合的激荡与晕染，便赋予一种食物美学内涵。中国的食物向来讲究色香味俱全，若说哪种食物是其中集大成者，我想非饺子莫属。吃饺子的过程，其实是所有感官与知觉参与创造并审美的过程。又因为饺子圆圆满满的外形及包饺子时氤氲出的温馨和谐，自然就成了承载某种仪式感最恰当的媒介。 即便如此，也还不过是感性认识。要全面了解饺子给人的丰富内涵，就要把这仪式感上升到行为艺术。中国人向来不单说吃，而说吃喝。只有吃，到底不够完满，必得吃吃喝喝才热烈。因此，吃了饺子，怎能不喝饺子汤呢。 中国人所谓“原汤化原食”，说的就是饺子和饺子汤。吃一个饺子，再喝一口饺子汤，既利于吞咽，又清新口腔，重振舌尖的味觉因子，让下一口的咀嚼依然保持完美的味觉体验。同时，几口汤下肚，热热乎乎，这顿饭就吃得舒服；这种舒服感本身，便体现着热烈的幸福，使人无限眷恋。 寒冬腊月里，一家人借着微弱的灯火，朝着一个方向而来，拢在一起，手忙脚乱；盆盆碗碗、坛坛罐罐彼此碰撞；互相没有嘘寒问暖，却把一腔关切与深情埋伏在一个手势一个动作里了。你搅馅儿我擀皮儿，大家说说笑笑，说的无非是家长里短，笑的不过是市井日常；包进去的油盐酱料便是生活中的苦辣酸甜。一家人热热乎乎一起包一顿饺子，就把过去的不如意给轻轻打发了；一顿饺子吃完，便对未来存着满心的期盼。于是一辈辈人就这么活下来、走过来了。一直走到了今天，饺子不再只是节庆时才能享用的罕物，但其间蕴含的滋味，却如包饺子的过程，把一切都包含在里面了。 你以为他们吃的是饺子，他们其实是品味一种生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