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赵瑞瑞 山坡上,大片的丁香花燃烧成了一团团紫云,野杏树夹杂其中,也不甘示弱,开着淡白的花。整个画面,看上去似江南的织锦,每一个针脚,都是明亮而精致的。 但我真正在意的,是果实。 每年,当指头肚大的青杏挂满枝头,我跟学生之间,总会上演一场“杏子保护战”。杏子刚长成时,他们总会上山爬洼,偷摘杏子。 他们当中还流行一种自制的零食,糖腌杏子。制作方法没多复杂,人人都可操作,即把摘来的青杏洗干净,晾干,切两半,将核挑出来,找一只干净的瓶子,玻璃罐头瓶最好。将杏子装入,撒上白砂糖,倒入凉白开。然后封口,静置几天。从外面看,汁水变得黄亮,就可以吃了。 挨个搜查,几乎每个学生的抽屉里都有一瓶让人垂涎欲滴的腌杏子。每每看到,总觉得他们把方圆十里的杏子都采了来。 于是,校园里总会出现一些拄着拐杖,颤巍巍行走的老太太。看着那些白发萧萧的老人,校长一筹莫展,除了赔笑脸,不停道歉,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熊孩子们则躲在教室里,伸长脖颈,看着这一切。 迫不得已,校长给每位班主任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彻底禁止。我的学生,我最是了解,仅批评是没用的。 于是班长给我出了主意——选几个眼线,让他们私下监视,有情况就汇报。也对,有重点的各个击破,的确比大海捞针似的搜索省事。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班风平浪静。正当我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沾沾自喜时,学校对面卖面皮的大婶找上门来。 原来是她租来卖面皮的院子里两棵结着繁密果子的杏树,学生们摘得厉害,稀稀拉拉,剩得不多了。她怕房东问起,自己不好交代。她有板有眼说出了几个学生的名字,全是我们班的,就住在那条巷子里。 我一脸羞愧,赶紧道歉。承诺下来好好教育这帮孩子,并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嘴里不停地念叨,杏子成熟时,她没法给房东交代。 我仔细看了一眼,她的脸上始终愁云密布。我知道,她不想被人误会是她摘了杏子。对一个如泥土般朴素的妇女来说,道德的清白比黄金还要贵重。 没有迟疑,我立马喊来那几个学生,让他们交代摘杏的过程。他们知道瞒不过去,也就嗫喏着交代了。 许是做了母亲的人,大约都有一种慷慨,看见别人的孩子窘迫,自己也会心疼。 她摆摆手说,算了,给说一下就行了。 后来,又有几拨人来找我,同样的理由,同样的诉求。听着他们的控诉,我一筹莫展,于是让班长将我要杀一儆百的消息散播出去。 之后的好几天,我一边上课,一边暗中观察孩子们的动静。课桌抽屉里没了糖腌杏子的踪迹,也没村民找上门来。我心下纳闷,难道散播出去的消息比当面教育更有威慑?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 之后的某天,我去散步时经过一片山坡,一眼望去,野杏树上趴着的、蹲着的,树底下站着的,全是我们班的男生。他们每人怀抱一堆杏子,脸上的笑容比天空的晚霞还灿烂。 我迟疑了一下,赶紧离开,怕我的突然出现,会带来意外的伤害。我小时候,就有过看见老师出现,吓得从树上掉下来的经历。 第二天上课前,我编了个故事讲给他们听,故事梗概其实就是前一晚的所见。不断地,有人低下头,有人抓耳挠腮,还有人面红耳赤。看到他们并非无动于衷,我乘胜追击问他们,假如同学们都走了,留下孤零零一个人,害怕不?他们点点头,答案是肯定的。 我又问,有没有想过,杏子们手拉手在黑暗中彼此温暖的场景?孩子们不约而同摇摇头。我继续说,杏子的离开,不只是离开大树母亲的怀抱,还是失去了相亲相依的兄弟姐妹。 说罢,我看见一些学生的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能让孩子们真正醒悟的,不是惩罚,而是内心的触动。看来,他们心里的那块坚冰,真的融化了。 果然,第二年,青杏长成的时候,我们班再没有一个人去摘。一直到初中,他们仍会写信告诉我,他们在春天里最大的坚守,就是保护那一颗颗尚未成熟的青杏平安无恙地挂在枝头,沐浴阳光、经受风雨。 后来,每接一个新的班级,在第一次班会上,我都要给孩子们讲这个故事,就是要他们记住,不要轻视一颗小小的杏子,其实,它们跟人一样,有着孤独的心,也有着成熟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