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王岳林 赶在寒冬之前,小弟的新房终于建成了。这是一栋砖混结构的两层楼房,楼顶还加盖了四间,当地人把这种结构简称为“两层半”,听说这是统一规划的结构样式。但主要还是看个人的经济条件,也有建五六层,甚至更高的都有。 短短几年时间,这个过去居住着三十多户人家,名叫詹家湾的古朴村庄,在城镇化大潮的涌动下,彻底改变了旧时模样。过去家家相连、户户相通、错落有致的农家大院,变成如今四排整齐的楼房。三条笔直的水泥街道穿村而过,直通县城。从此,这里便改名叫“柞水新城”,成为县城南扩的一部分。 为赶在春节前住进新房,小弟只把一楼进行了简单装修,铺设地板、粉刷墙壁、接通水电,还购置了部分家具。收拾停当,小弟准备把母亲从旧房子接来与他一起居住。母亲喜笑颜开,欣然同意。 但在搬家时,小弟犯了难。开始只是想让母亲把被褥及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带上即可。可母亲却舍不得家里的那些老旧物件,觉得毕竟伴随全家生活几十年,多少有了感情,况且那些家当都是一件件置办起来的,很是不易。 可细细看来,家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几个过去装粮食用的木柜、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板凳及锅碗瓢盆之类的。要说稍微像样点的家具,便是一张三斗抽屉长条桌和一个四方四正小木箱了。这两件大红色的家具,采用本地传统的土漆上色工艺,看上去贵气而又厚重,通透而又光亮。虽然有了些年成,但依然不失本色。在当时简朴的生活里,这红彤彤的色彩总能给人带来喜悦和希望。我一直以为这两件家具是母亲的嫁妆,因为外公过去是家乡远近有名的木匠,外号“詹木匠”。 要搬家时,小弟提前给我打来电话,也说到了母亲的想法。从内心讲,我十分理解老人的念旧,经历过苦日子的人,早已养成敝帚自珍、艰苦朴素的习惯。对于那些藏着旧时记忆的物品,更是心怀留恋,难以割舍。但我还是说服了母亲,最后她只把那两件嫁妆和一张“八仙桌”搬进了新房。就这样,小弟的新房里既有现代的组合式家具,又有几件传统的旧家具,两者搁在一起,多了几分家道的传承和浓厚的乡村味道。 去年春节,我决定回老家看望母亲。得知我要回去,母亲便提前把她住的那间向阳的卧室腾了出来,自己则搬到了另一间靠阴面的卧室。我知道,母亲是想让我住得舒服一点,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虽然,那栋新建的房屋还没有进行整体装修,但母亲却把屋里屋外拾掇得干干净净。我发现,母亲把那两件红色的旧家具,特意摆放在她的卧室里,而且擦得一尘不染,光亮如新。长条桌面上的玻璃板下,密密麻麻压着一些过去的老照片,满满的都是回忆。 看到这些,我又故意提起母亲的这两件嫁妆。谁知母亲先是长叹一声,接着说道:“我过去可怜的,哪还有啥嫁妆。”听母亲这么一说,我心头一惊。谁都知道,外公家过去是当地的大户人家,家境较为富裕。况且,外公又是大名鼎鼎的“詹木匠”。女儿出嫁,做几件像样的家具作为嫁妆,该是理所应当的事啊。我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便好奇地一再追问母亲,想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哎,往年的有些事说不成,提起来都让人难过。”母亲话里有话,我心想,这里面肯定藏着一些难以言说的秘密。 除夕之夜,我与母亲围着暖暖的火炉坐下来,一边守岁,一边聊着家常。直到这个时候,母亲才慢慢回忆和叙说起过去的一些家长里短。 原来,在外公外婆的四个孩子里,舅舅作为唯一的男丁,最受恩宠,大事小事从不操心。他凭借多年读的书,当上了生产队专职记分员。但多数时候,舅舅则是坐在大门口,抱着“四书五经”“四大名著”之类的古籍,看个没完没了。而大姨自小聪明伶俐、能说会道,很是讨人喜欢,也是姊妹里读书时间最长的。后来,她不仅当过生产队的出纳,还做了几年村里幼儿园的老师,基本没受过苦。这在当时的农村,算得上是养尊处优了。三姨是家里的老小,生性乖巧,备受众人呵护。她读完书,在家里没待几年,就嫁到了离家较远的一个大山沟里。由于三姨夫跟着外公学得一手很好的木工技术,家里的日子还算过得去。只有母亲,老实巴交、不善言辞,遇事只会忍气吞声。于是,只在读了三年书后,就被外公外婆叫回家操持家务、下地干活,是地地道道的“老好人”。可让人想不到的是,后来母亲出嫁时,外公外婆就用一个装了几件衣服的包裹和半袋子粮食把母亲嫁了出去。那时,母亲才明显感觉到了外公外婆的处事不公,也对他们厚此薄彼的做法心怀不满,但也只是藏在自己心里。好在父亲当时在国有农场里当工人,每月有点微薄的收入,这才让家里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就这样过了好多年,一次,母亲的一个叔父来我们家,他环顾四周,发现家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回去后,就给外公外婆说道了一番。外公外婆这才意识到他们对二姑娘的亏欠。时间不久,外公就带上他的两个徒弟,给我们家做了两件家具,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那张长条桌和小木箱。 哦,原来这就是所谓母亲“嫁妆”的由来。原来这些往事,一直搁在母亲心里。许是在心里搁得太久,当讲述完这些事儿,只听她轻松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悠悠地说:“已经过去了,好在现在的日子都慢慢好起来了。”是啊,外公外婆及周围很多熟悉的亲人都已作古,母亲也已是将近八十岁的耄耋老人了。生活还得继续,一切只能向前看。但愿母亲能够心无挂碍,轻松而又愉快地安度晚年。 不经意间,电视里传来了新年的钟声。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又一年的春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