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玉定

身处水乡，河流就成了我生命中最平凡的风景，汩汩而来，又静默地离开。

门前的河流是我流连徘徊的去处。这是一条不大的河，河水不急不慢地从一座桥流向另一座桥，河里就有了桥的影子，有了随风摇曳的枝条和五彩缤纷的四季。天空中的云彩在河流里追逐着鱼鳞般的纹，瘦弱的鱼儿追逐着红色的藻、绿色的萍。

桥洞里有两扇石闸门，河水冲击着石门的铁铰链，发出前行的声响，而西行的斜阳终是遗落了一河的霞光。光在河面的波纹里跳跃，闪烁如河边木塔飞檐上的灯。当太阳戳破在西边天际的一排胡杨树的树梢时，我看见新建的钟楼，高耸着的尖顶映在河面。

觅着河流来时的方向，一路寻找河流的灵魂。河流虽不那么宽阔，水流得有点急，但不影响在河里凫水的我。憋足了气，没入水中，我从很远的地方露出湿漉漉的脑袋，手里攥着一条鱼。鱼在手中挣扎，尾巴甩起水珠，最终挣脱，溅起一圈涟漪。我狠狠地用手捶起一串午后的阳光，却惊喜地发现河堤上有个隐蔽的洞。手臂伸进去，整个人俯进水里摸索了很久，拽着一团泥出来，在水里洗了，就见到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蟹。粗大带毛的螯，死死夹着我的手指。

河水沿着村庄行走，总会在村庄的尽头拐个弯。水湾的拐角会有一片长满芦苇、蒿草和菖蒲的浅滩。浅滩有浅浅的水洼，赤脚过河，就走进了茂密的草丛中。

一河的水不足以盛下满天繁星，更多的星星在水天的墨色里闪烁，水中就有了忽闪忽闪的流星。

水草间的鲤鱼把嘴伸出水面，吐出一串水泡，就有一颗星星舞动着翅膀轻轻落下。月亮从一片水汽里荡漾而出，宛如弯月的小木船就摇晃在一片洁白的光亮里。

河水带着月光流淌，带着星星远行，流过了那泊在月光里的小船，流过了芦花漫天飞舞的河湾，流过了满满回忆的平原。

我走进一片山，走近一湾溪水，这是我第一次远离家乡的平原。走在青条石铺就的小径上，一旁的溪水随着石径蜿蜒曲折了很久，两旁的青草从灰褐色的岩石中钻出，覆盖了半个溪面，溪水多了许多草色。掬一捧水站在阳光里，溪水清澄明澈，手心爽凉，两三只晶莹通透的小虾游走在掌心。蹲下，将小虾放在溪流中，让它继续前行，在溪底的石头间穿梭。

沿河而行，一片野兰花丛边，溪水回旋着回来，跌落脚下的一口潭。潭很大却不深，我听到了水撞击石头的声响。周边的石头上长着绿色的青苔，红褐色的藻叶，更多的小虾和不知名的鱼游弋其间。

潭水从石头的间隙溢出，在一片圆润的石砾间流淌，时分时汇。向前数百步，拐过一面陡峭的断崖壁，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草庐立于其中。草庐周围皆矮山，矮山外有高山环抱。草庐处低凹、避风，阳光却能早早照临屋西浅坡上的桃林。桃林沿着山脊蜿蜒一周，包裹着草庐前的一片空旷。溪水仍由屋东、屋下的石间潺潺流出，汇于屋后枫林旁的一条溪。

轻推草庐的门，堂中悬挂一匾，题“桃花源”，两旁的立柱上有楹联一副“清风暗抱幽潭水，明月轻敲桃花门”。隔间中有卧榻，面南临窗处有书桌、靠椅。

我又一次与水相伴，栖于水又嬉于水。清晨，我面窗而坐，蘸足了墨水，写晨曦，写浅潭，写溪水，写水霭里的桃花……傍晚，我俯在斜坡的石头上，写远处山顶上的白雪和缠绕着的金色缥缈，写幽深的山谷和出没其中的小兽，写雨后隐于桃林深处此起彼伏的鸟鸣……

月光从门前水石之间忸怩地推窗而入，我静卧榻上，听见淙淙的溪水流过。花瓣脱落，旋转着，在泛着清幽光芒的圆石旁拐了个弯，终是落入水中，溅起涟漪，随着溪水流进了草庐下的一片阴影。我闻到了一缕淡香，萦绕在梦中。

草庐有悬崖断壁和周围众山的隔阻，四季如春，屋后的枫树却感受着四季的轮回。我坐在溪水边，捡起林间的枫叶放进小溪，枫叶如一叶叶小舟行走其中。

身旁的枫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一只孤独的归鸿盘旋在远山之巅，身后的草庐正慢慢消失。我深情地看着眼前的溪水，笃定河流与故乡门前的河流相连相通。我醒来时，会看见门前的河，水仍是那般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