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燕燕
身体一向硬朗的父亲,在临近元旦之际,病倒了,住进了县医院。我赶到时,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从路上到医院,我一直木然,脑子也混乱。
病房里,母亲慢慢地叙述了父亲病情发展的来龙去脉,归根结底一句话,父亲太过于相信自己的身体了。明显已经从不适发展到疼痛,父亲还要坚持忍受。这次病情的发作,应该与父亲近期修剪果树,劳累过度有关。
十年前,弟弟承包了一个庄园,有果树有鱼塘,父亲和母亲就搬去庄园,盖了房子,种菜种地,经营果园。最近这几年,我们姐弟几个常劝父母亲搬回县城里住,希望他们脱离农活,颐养天年。父亲不肯,说他在这里住得舒服,吃的水是两百米深的井里的水,吃的粮食和蔬菜,是自己亲手种出来的,安全又有营养。于是,我们不再劝他。
妹妹从咸阳赶来时,父亲刚刚从麻醉中清醒,看见儿女们侍立床头,虚弱但又开心地说:“不要紧,不要紧,一点不疼,你们看一下就行了,等一会,就各忙各的事去吧。”妹妹怀里抱着花,眼泪吧嗒吧嗒滴落在花束上。
父亲只念过小学,但一直酷爱看书。他挂在家里大门上的春联的内容,永远是耕读传家。他说,耕田可以养家糊口,能保性命,读书可以知书达礼,能明事理,立高德。爱劳动,懂礼仪,是父亲朴素的文化。在和妹妹聊天的过程中,我听到父亲说,《增广贤文》里有一句“在家不会迎宾客,出门方知少主人”,让妹妹多体会,一定要多读书,多学习。
父亲热爱土地,热爱劳动。前几年,父亲还在他原单位兼职物业管理,常往返于县城与农庄之间。每天早晨上班之前,父亲就扛着农具,下地去干活。太阳出来以后,他放下农具,骑车去上班。晚上下班回来,他又去地里干活,一直干到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才回家。我见到的父亲,不是在田间地头,就是在房前屋后,种菜,栽树,锄草,浇水,修剪,施肥,忙忙碌碌,一刻不闲。
有几年,受倒春寒的影响,豌豆大小的樱桃被打落一地,母亲忍不住唉声叹气。父亲说,你能管得了我,还能管得了老天爷的事?减产了,说不定今年樱桃的价格就好了。母亲听了,不再纠结。父亲这种豁达的人生态度一直影响着我。对于改变不了的事,何不换一个角度去看待。
父亲与妹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自己年幼丧母,被我大姑养大成人,所以,这份恩情终生不能忘记,有他吃的一口,就有我大姑吃的一口。到现在,父亲除了不定期去看望大姑外,每年都会给大姑一笔养老钱。父亲又说到我们小时候的事。他说,那个时候,家里穷,母亲跟着他吃了很多苦,也受了不少委屈,希望我们多照顾母亲,也希望我们能够成为知道感恩的孩子。父亲转头又对我说,以后,不要再逼着孩子学习,社会这么好,孩子将来不管干什么,都能有碗饭吃。我点头,有些哽咽。
父亲微闭着眼睛,又说起爷爷在世的一些事情。他说:“那个年代太穷了,医疗条件也差,你爷生病,几块钱的药费都拿不出。在村医陈大夫那里看了几天病,没有好转,也不知道送去县医院治疗,就那么在家里躺了几天,你爷就走了,哎!”父亲叹息着,又说:“如果是现在这医疗条件,你爷怎么也能活到八九十岁。”
父亲不再说话,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是沉默。房间里的空气凝重起来,时间似乎也变得缓慢,仿佛充满了岁月的落叶和伤痛。想必,这是父亲一生最大的遗憾了。一瞬间,我理解了父亲这么多年一直供奉爷爷遗像的更深层的原因了。
四十多年了,父亲至少搬过五次家,爷爷的遗像一直摆放在他居住的房间,或者家里堂屋的正中间。逢年过节的祭拜,自不必说,甚至,在他认为的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里,都要在爷爷的遗像前点起一根香,默默地低头弯腰。弟弟的孩子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地里的果子顺利卖完,家里谁过生日,甚至随便一顿他觉得好吃的饭菜,他都要在爷爷的遗像前祭拜。家里的第一碗饭,总是端端正正摆上一双筷子,供在爷爷的遗像面前。那是父亲的执念,父亲的遗憾,也是他的孝道。
当晚,父亲让妹妹留下来陪他。妹妹性格温和,比我听话,比我体贴。后来,听妹妹说,父亲那晚几乎没怎么睡觉,跟她聊了许多,聊过去发生的事,聊身边亲人的事,包括我的坏脾气等。父亲还与妹妹聊自己看过的一部电视剧《人世间》,聊他对孝道的理解,并分析剧中那个诗人女婿说的:孝,分为两种,养心智和养口体。妹妹后来也理解了“养口体”和“养心智”。妹妹说,就比如那天,儿女们环立左右,侍候父亲吃吃喝喝,是养口体,是膝下眼前的孝。而养心智,就是光宗耀祖,在外干大事,给父母脸上争光,让父母有面子。
《人世间》这部电视剧,我也看过,但说实话,两种孝,我都没有做到。好在,父亲很快痊愈出院了,留给我尽孝的日子还有很多。唯愿时光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