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堂
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气清景明,万物竞生,不冷不热的气温,给人无尽的舒适和惬意。
花开是清明里重要的事情。花朵们尽情展示自己的美好。它们聚合起来,就是这个季节的美好,这个世界的美好。往年清明,丹江两岸的桃花、杏花已过盛期,开始落英。今年入春后,冷空气频繁,气温偏低,桃花、杏花像是睡过了头,一睁眼,河畔田野山头上,该开的花都开了,虽没抢得头彩、独领风骚,却在妖娆百花的众声合唱里,勾勒出更奢华的人间胜境。
这样的美好,谁能不为所动、置身事外呢?人们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没远没近地看花赏春出游了。许多地方不失时机地举办桃花节、樱花节、油菜花节、杜鹃花节等节会,吸引八方游客。我少有闲暇,不爱旅游,去不了远处,但一定要在居住的城市的丹江堤岸、近郊山野,抽空走走。
城北的金凤山上有一片梅园,我年年都去。梅园似乎年年都有新景,规模逐年扩大,今年又增设了玻璃瞭望台。梅花依旧笑迎春风,依旧艳丽迷人,但我已无法像先前那样或悠然漫步其间,或驻足梅花下,与之倾情谈心了。人太多了,拥挤喧嚣堪比闹市,我只好把自己从人海中拔出来,弥补遗憾似的,去了山背面的一处幽静之地。
一片林子中有几户人家。林子还未完全返青,底色是褐黑的,房子的白格外显眼。比房子更显眼的,便是林间一簇一簇的桃花了。沿弯弯曲曲的路边走边看,越发觉得这里可以称得上现代版的桃花源,那我可否当一回记录它的陶渊明呢?这么想着的时候,沿路的桃花好像一直在微笑。一户人家门前,桃花丛又密集了一些,桃花笑得煞是灿烂,我却被一条扑来的黄狗吓得慌了手脚。女主人赶忙出来吆喝,狗就乖顺起来。女主人说:“吓着你了吧?”我说:“没事,狗在尽它的职责。”女主人客气地邀我到家里坐坐,见满院子种着花草,我便跟随她先欣赏起花园来。我说:“整个山都是你们的花园,你还种了这么多?”她说:“山上的花开一季就没了,我多栽些品种,一年四季都有花可看呢。”这真是个会生活的人。我也喜欢种花草,没她在行,就想讨教一二,却被她要接的一个电话搁置了。不好意思再打扰人家,就此作别,我把山上的桃花看了个够。嗬,多年来我还从未让这么多桃花走进我的手机里、走进我的心里,我呼出的气息竟也有着它们浓郁的芳香。待原路返回又过她家门口时,她不停挥手,身后的黄狗不停摇尾,房前屋后的桃花也像在翘首相送。这情景中假若忽然响起踏歌声,我岂不又要当一回李白了。被这个上午洗涤过的我,身轻如燕,咏而归。
天地赐予的美好,我怎能独自享有?清明节,我照例回到老家,来到父母坟前,颇有仪式感地告知父母,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能感知到人间的这份美好,就像年三十晚喜滋滋地去告知他们要过大年了一样。早些年,我们家族的清明祭祖是统一组织的,相隔十多里的两处祖坟需大半天才能跑上一遍,但没有人怕累,一天中的感受会被人们谈论好长时间。后来,由于越来越多的人常年在外奔波,很难集中于一天进行,家族的清明祭祖慢慢就演变成小范围各取方便祭奠了。但无论形式怎么变化,缅怀祖先、与祖先分享美好时光,仍是核心要义。所以,除了祭祖环节的庄重肃穆之外,其余的,全是与这个时节喜乐之境、蓬勃之象的互动。
父母的坟墓周围栽满了樱桃树。此时,樱花开得比鸟鸣还喜庆,即使我献上再多的纸花也不及樱花大方。云朵在天上嬉戏,蜜蜂在花间嬉戏,孩子们在花下嬉戏,这都是父母一生乐于看到的。我知道,清明过后不久,他们的墓碑上会落满樱花。我曾写过这样的诗句:此景早已抹去父亲的死/之于我的悲戚/此景令一年的祭祀犹如生死的欢聚。那时,母亲还在世,我们祭拜父亲,她还在一旁要求我们多磕几个响头,多挂几串纸花。现在,她已由一个指挥家,变成了一个受拜者。
如今,父母又一次长久地肩并肩,看着这天地清明、人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