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忍

观看了由陕西演艺集团·陕西省京剧院创排的现代京剧《谢葆真》，惊羡之情油然而生。主人公谢葆真那追求自由解放的精神，那特立独行的性格，那活脱脱一介奇女子的形象，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作为一个取材于真人真事的戏，该剧强烈的时代精神、浓烈的人性情感、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另辟蹊径的艺术魅力令人久久不能忘怀。

一如众多描写革命英烈的戏一样，《谢葆真》也是从主人公的人生经历中，撷取几个具有典型意义的事件，表现人物不凡的品格。可贵的是，这些事件所表达的旨趣是极其聚焦的，无论是谢葆真不顾母亲的阻挠要求上前线，还是与杨虎城结为夫妻，为其分忧解难，抑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到狱中陪伴丈夫以至牺牲，谢葆真坚持精神自由的个性，心系国家和民族的情怀是始终如一的，渐次深化的。

透过这一系列事件，能够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主人公从一个朝气蓬勃的热血青年逐渐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的心路历程。如果说，1927年，谢葆真要求上前线和在太和县做妇女工作，还带有年轻人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热血偾张的浪漫情怀，那么，1936年，她邀请于凤至、赵一荻、付学文打麻将，则更多体现的是一个成熟革命者的练达和智慧。至于不顾个人安危，冲破种种阻力到狱中陪伴杨虎城，就更是谢葆真精神境界不断升华，坚守无产阶级革命信念的具体体现。

该剧通过对人物情致的描写，把谢葆真为了国家统一和民族解放这一精神理念，完全个性化了。谢葆真为了上前线，起初跟宣侠父使性子，闹情绪，继而喜剧性地展示才艺，死乞白赖地胡搅蛮缠，最后又言辞恳切地袒露心扉，全然是一个10多岁姑娘的可爱形象。主创人员还精心设计了一段谢葆真驯服烈马的舞蹈，观众会情不自禁地为她那热衷于骑马打枪的侠义性格叫好，会被她不屈不挠的个性所折服。

西安事变之后，杨虎城被解除兵权，谢葆真的精神倍受打击，人生处于低谷。但随杨虎城出国考察，了解到中国儿童在国外的不幸遭遇，再次唤起她义愤填膺的抗日激情，表现出深沉的忧患意识。在狱中，谢葆真爱憎分明，大义凛然，就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息，依然满怀着对新生活新世界的无限憧憬。

在亲情互动中凸显人格魅力，是该剧塑造人物的突出特点。作品描写谢葆真和杨虎城相互爱慕，并不是要告诉观众他们是如何相爱的，而是经由彼此之间的爱恋关系，透视主人公的精神风貌。杨虎城倾心于谢葆真，是因为谢葆真的与众不同吸引了他。谢葆真一介奇女子的形象，是从杨虎城的眼中耸立起来的。同样，与其说谢葆真敬慕爱国将领杨虎城，毋宁说她能够把自己的人生同国家的统一和民族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

西安事变前夕，面对风雨飘摇的时局，杨虎城“国难当头心忧愤”。谢葆真的家国情怀是在为杨虎城分忧解难中体现出来的。当然，她与杨虎城也有矛盾。在狱中，杨虎城设法要让她出去，她宁愿死在狱中也不愿离开。从个人情感看，她不忍离开丈夫；从她作为中共党员的身份看，她分明守护的是一种民族大义。她是杨虎城的夫人，但作品要告诉观众的绝不是她作为夫人的形象，而是在夫妻关系中体现谢葆真的自由人格。

谢葆真要求上前线，母亲突然出现，竭力阻挠。正是在令谢葆真十分尴尬的特定情境中，其家国情怀得以充分揭示。谢葆真与其母亲的矛盾冲突，一直到谢葆真要去监狱陪伴杨虎城达到激化。母女二人从情绪对立到精神完全和解这一情感变化的过程，使观众更加深刻地认识了有一腔家国情怀的谢葆真。

从人性出发的抒情性，大大增强了该剧的诗化品格。谢葆真尽管是一位巾帼英雄，但主创人员并没有着意拔高她、美化她，而是注重揭示她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人性和情感。正是这种普通人的视角，打通了该剧与观众进行心灵对话的通道。谢葆真与于凤至等人打麻将，那么敞亮地袒露心扉：“爱他（指杨虎城），就给他多生孩子！”朴朴实实的话，深刻表达了她对美好人生的热切向往和无限憧憬。

在归国途中，作品描写她与杨虎城共赴国难的夫妻情感，脱俗，纯粹，美妙。其中的唱词以树与鸢、船与帆、马与鞍、雷与电为喻，描写两人不离不弃的感情。在狱中，静静的夜晚，两人促膝聚首，倾诉对人生的看法。杨虎城问谢葆真：“这辈子跟上我，让你受罪了，你后不后悔？”谢葆真反问：“你后悔吗？”杨虎城唱：“……说无悔，我无悔，无悔为国洒热血，说心痛，我心痛，心痛亲人总伤情……”谢葆真唱：“哪怕是苦辣酸甜都尝遍，我夫妻受尽磨难慰平生……”真挚的情感表达，是现代京剧《谢葆真》能够与观众沟通、走进观众心灵深处的奥秘。

该剧创作理念新颖，锐意突破创新。在京剧姓京的前提下，吸收和借鉴兄弟姊妹艺术的长处，使作品充盈着浓郁的现代意味。如作品中“驯马”的情节，就在京剧刀马旦的表演中融入了现代舞蹈的成分。再如在京剧音乐中，有时根据剧情，融汇了现代歌曲的元素，使得唱腔更加流畅、华丽、抒情。戏曲如何实现现代化，该剧在诸多方面进行了有益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