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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一地栾花一地秋

日期:10-12
字号:大中小
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黄振宇

  午饭后,和同事散步,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进入深秋,风里有了凉意。走一走,仿佛能把积在身体里的燥热都散出去。一个同事忽然停下,抬手一指:“这是什么树?”

  顺着手指看过去,那树撑着一蓬巨大的树冠,枝叶间挂着些细碎的黄,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极小的、极安静的雨。我说:“栾树?”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迟疑。那个“栾”字从嘴里出来,带着一股子陕北高原的土腥气,声母咬得重,韵母收得急,像是把“乱”字截去了半边,又像是把“兰”字压扁了、搓圆了,硬邦邦地扔出去,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两弹,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你说普通话。”他说。我笑了,陕北人学说普通话,就像让一棵枣树学着开玉兰,怎么使劲,枝干里都带着一股倔劲儿。我的“栾”,在人家听来,大约跟“卵”差不多。可这树呢,它不管这些。它只管站着,听南腔北调的人从它脚下走过,把它的名字念成千百种狼狈的样子。念的人自己不觉得,树也不计较。风来了,花照落,果照挂,秋天照来。其实,“栾”这个字,本就不太像一棵树的名字。它太轻,太薄,像秋天的一声叹息。可我这张陕北嘴,偏要把这声叹息说成一声咳嗽。

  继续走。公司的外围是一圈墙栏,栏内的栾树种得整齐,像列队的兵。可花开得却一点也不齐整。有的树已经落尽了花,挂上了三棱形的果,粉扑扑的,鼓囊囊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有的树还正盛,满冠的金黄,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往下撒;还有的树,一边落花,一边挂果,一边还抽着新叶。一个同事忽然说:“这树真忙。”我笑了笑,说:“是着急。急着把这一季的颜色都用尽,急着把这一地的秋铺得更厚些,好让明年回来的人,还记得路。”

  说这话时,我想起陕北的秋天。陕北的秋天来得猛,来得脆,像一把镰刀,咔嚓一声,就把夏天割了。不像这里的秋,慢慢悠悠的,从一朵花开始落,落到满地金黄,落成一场没有尽头的雪。陕北也有树,枣树、槐树、柳树,都长得硬邦邦的,枝干虬曲,皮裂如甲,风一吹,叶子哗啦啦掉,掉得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哪像这栾树,落个花也落得这样缠绵、犹豫,这样——陕北话里竟找不出一个对应的词。枣花落的时候不缠绵,柳絮飞的时候也不缠绵,它们都是利索的、干脆的,像陕北人说话,一句是一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走着,同事又停下了。他指着日光下的一棵栾树说:“你看,这树上还挂着灯笼呢。”果然,那些三棱形的果,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粉,有些已经干透,风一过,便摇出细细的响声,像是藏着秋天细碎的私语。我说:“这叫蒴果。”他摇摇头,说:“不,是灯笼。”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得对。什么蒴果不蒴果的,太正经了,像教科书里的词。而灯笼呢,灯笼是给人看的,给人想的,给人提着的。这满树的灯笼,提在秋天的手里,照亮的,大约就是我们这些散步的人脚下的路吧。

  栾花还在落,落在我们的脚步声里,落在我们身后。低头看时,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日光斜斜地切过来,那些细碎的花瓣便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像一条正在退潮的河。踩着走,脚下有极细的声响,脆的,碎的,像是秋天在低声说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说,只安心地躺在我们走过的路上。偶尔有花落在肩头,也不去拂,走几步,便自己掉了。我忽然觉得,秋天其实是从地上开始的。是从一朵花,轻轻地,落在地上开始的。而栾树,不过是先听见了秋天的脚步,先替我们,落了一地的秋。

  绕完一圈,回到办公室。我站在窗前,看外面那排栾树。有的还满树金黄,有的已经只剩三棱形的果,在日头底下像一盏盏亮着的灯笼。这一路走下来,一个名字念不对,一个词找不着,一个学名又不肯用。可栾花还是落在了我头上,陕北的黄土还是压在我心底,秋天还是从我的脚下一步一步地伸了过来。名字是别人的,念法也是别人的,只有落下来的花是我的。

  至于这树叫什么名字,是“栾”还是“乱”,是普通话还是陕北话,又有什么要紧呢?要紧的是,落下来的东西,比名字重。落在头上的,都是同一场秋;压在心底的,都是同一份惦念。

  窗外的栾树还在落花。我站在窗前,看那一地的金黄,静静地落着,落了,就落了。而明天、明年,又有新的花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