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乾
列车驶出西安站不久,驶进一条漫长的隧道。
出了隧道,满目的苍翠,便劈头盖脸地涌来;不是零星的绿,而是铺天盖地的青——整座的山体,被浓密的树林裹得严严实实,莽莽苍苍,葳蕤繁茂。
山腰处,薄雾缭绕,一片接着一片,像谁遗落的轻纱,在山风里缓缓飘移。更奇的是,山腰与山顶竟有人家,白墙灰瓦隐在绿丛深处,炊烟袅袅升起,让人觉得,那里面住的不是凡俗人家,而是逍遥自在的神仙。
忽然飘起了小雨。雨丝细密轻柔,落在车窗上,汇成弯弯曲曲的水痕。窗外,汉江越发显得清澈翠绿,整条江笼罩在一层迷蒙的水汽里,使人分不清此季是春是夏,抑或是秋。难怪陕南的朋友总打趣说:“你们关中来的,住在黄土高原呢。”细细一想,确实如此。关中的河,哪一条不是拖泥带水?黄河自不必说,就连渭河、洛河,永远都是黄沙翻涌,混沌粗粝。而陕南的水,流淌间皆是婀娜与柔情,连水波都显得格外温存。
我们乘坐的绿皮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了安康站。走出车厢,湿漉漉的空气,仿佛刚从山泉里捞出来,沁人心脾。出站口,朋友远远地就张开双臂,拥抱、握手;那股热乎劲儿,一下子就把旅途的疲惫冲散了。
走进安康老城,竟感受不到多少预想中的厚重,却领略到一种别样的烟火气息。我常年居于关中腹地,八百里秦川一马平川。来之前,安康这座城市,在我心里贴着“贫困”的标签。可当我穿梭在窄而整齐的街巷里时,竟恍若走进了一座古老的江南小镇。街边,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金黄的油条在锅里翻滚。细雨中,打伞排队的食客不慌不忙,整座城市的节奏就这样慢了下来,温和而从容。
朋友说:“去吃蒸面吧。”我一愣:“大清早的,吃蒸面?不油腻吗?”朋友笑着摇头——安康的蒸面,跟关中的蒸面根本是两回事。端上来一看,原来是现做的热面皮,雪白软糯,在红亮的油泼辣子里一裹,香辣筋道,两三口下去,额头上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却越吃越停不下筷子。
安康的方言颇为有趣,听来听去,竟辨不出它到底归哪一派。说它像关中话吧,又时不时蹦出几个完全陌生的音节;说它不像吧,他们又努力地用不太标准的关中方言跟你交谈。你以为他们是在刻意迎合,其实不然——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就是这么说话的,混合了楚语、川腔和关中调,自成一格,别有一种天然的亲切。
直到去了瀛湖,我才真正领略到安康的绝美,才算真正读懂了秦巴山水的毓秀灵动。车窗外,汉江静静流淌,江面波光粼粼,两岸青山相对而出,潮湿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那一刻,才真正懂了什么叫“江山如画”。崎岖的山路两侧,野枇杷树随处可见。天一直阴沉着,有山雨欲来之势,可落下来的,始终是那种蒙蒙的细雨。秦巴山与汉江在雨雾里渐渐模糊了界限,不分你我,一同沉入一片水墨般的迷蒙之中。
车到瀛湖,雨竟知趣地停了。江面上,有船只悠然漂流,周围泊着大大小小的游船。对于一个关中人来说,船总是带着新奇感的,仿佛只要上了船,日子就能漂向另一种模样。
老罗是个四十多岁的陕南汉子,家就安在公路旁,依山临水,推开后门便是枇杷园。从头到尾,他脸上都挂着腼腆而满足的笑。他的妻子端来满满一篮个头极大的枇杷,一个劲儿地往我们手里塞,不吃都不行。老罗指着山坡上成片的枇杷树说,那些都是他家的;又指指脚下临江的园子,说那也是他种的,语气平淡,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骄傲与喜悦。
枇杷在瀛湖扎根大约二十年,却真真切切地让老罗和周围的乡亲过上了好日子。大个的枇杷,每斤收购价二十五元,最小的也卖到十五元。冬月里枇杷花一开,老罗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心里踏实了许多。枇杷,给当地百姓每年带来十几万的收入,放在十多年前,他们想都不敢想。太阳此时却露头了,枇杷园里闷热无比,一丝风都没有。老罗和妻子戴着手套,悉心教我们怎样采摘枇杷。我们已是满身汗水,裸露的胳膊上,被乱飞的蚊虫叮咬得红斑点点,真有些受不了。但老罗和妻子,却习惯了这一切,像个没事人一样,依然认认真真采摘着枇杷。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一颗一颗滚落下来,衣服也湿透了。老罗打趣说:“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嘛!这点苦不算啥。”
临江而坐,栏外是青山绿水,栏内是满桌农家菜。米饭的清香与腊肉的熏香扑鼻而来,又夹裹着江面淡淡的腥气,竟格外撩人食欲。我突然就来了喝酒的兴致,谁也劝不住。农人自酿的米酒有些烈,几杯下肚,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略感晕乎。抬眼再看,山郁郁葱葱,水清清澈澈,云缥缥缈缈,雾迷迷蒙蒙,天地仿佛都在微微摇晃。那一刻,我真的有些醉了。醉在酒里,也醉在满目的青山绿水里。
来了一趟安康,才知道山与山、水与水竟是如此不同。更意外的是,在不少陕南人眼里,关中和陕北的乡亲至今还住在窑洞里,日日吹着黄沙,吼着信天游。这念头让我哑然失笑——原来偏见从来都是双向的。就像我,没踏上这片土地前,也想当然地以为秦巴的山岭和家乡周遭的山别无二致:灰扑扑的,寡淡而荒凉。
只有来过安康,才知道秦巴的山水竟是这般勾人魂魄。来一次,便舍不得走;走远了,心却还留在那片青翠与澄澈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