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记者 孙欢 文/图
一嗓秦腔，饱含西北大地的赤诚情感。连日来，第十届中国戏曲文化周西安分会场系列演出在古城火热进行，除了带给观众好戏连台，也见证着秦腔非遗在西安的传承与创新。
10月9日晚，作为本次系列演出亮点剧目，由陕西盛唐戏曲剧院带来的秦腔《周仁回府》在易俗大剧院上演，陇剧名家、庆阳市陇剧院一级演员尚小丽在这出传承百年的名剧中跨界担纲主角“周仁”。台下，被誉为第八代“活周仁”的秦腔名家、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李小锋也端坐观众席。尚小丽是李小锋跨地域的“大弟子”，此次她赴西安演出，师徒二人朝夕排演、潜心论戏，传戏理、授心法，生动诠释戏曲传承的真谛——“学艺不只学招式，传艺重在传人心”。由此，一部中华古老仁义大戏，在跨剧种、跨地域的师徒传承中薪火永续。
幕后揣摩 现场传理
10月9日一大早，秦腔《周仁回府》的排练场上，李小锋多次叫停排练，一点点校正尚小丽和其他年轻演员的舞台状态。“周兄不要动，这里就要像钉子钉在原地，情绪提起来，给足观众共情回味的时间。”他细致叮嘱弟子走位尽量向舞台中心收拢，甚至留意到搭戏演员手中道具杖棍的握持姿势有误，“姿势不对，人物状态和剧情就贴合不上。”
陇剧和秦腔虽同根植于西北大地，表演体系却存在不少差异。尚小丽作为李小锋的大弟子，拜师研习秦腔已有近二十载。因二人常年异地深耕舞台，一人扎根甘肃基层常态化演出，一人退休前供职于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平日难得相聚逐段打磨大戏。也正因此，尚小丽格外珍惜此次与师父的“磨戏时光”。本次排练演出期间，李小锋现场为她点拨诸多表演细节：演戏重在演人，舞台上所有外在程式动作，根源都要落脚于人物内心，无真情则无真程式。诸多身段演绎、情绪爆发的关键节点，经李小锋稍作提点，尚小丽豁然开朗，精准读懂人物内在情感逻辑，舞台气质焕然一新。
尚小丽表示，此次登上易俗大剧院舞台演出，是她首次亮相西安大型戏曲舞台。经过师父的现场悉心指点，她对秦腔艺术、对“周仁”这一经典人物的理解愈发深刻。李小锋对弟子说道：“戏曲表演绝非照搬录像、复刻身段，演员必须读懂剧本，吃透每一句唱词背后的人情事理。不少演员虽练熟全套表演程式，却始终摸不透人物内核，这样的表演，如同困在‘萝卜皮’之下，只看得见外在，触不到艺术灵魂。”
一戏千磨 旧本新生
作为业内公认的第八代“活周仁”，已是花甲之年的李小锋数十年深耕这部秦腔骨子老戏。著名作家陈忠实曾专为其题词：一代周仁，百年经典。与此同时，他从不固守老戏固有范式，在千锤百炼中，多年来从唱腔、表演、剧本、扮相等多个维度，对《周仁回府》进行精细打磨与适度创新，赋予古老剧目全新的当代审美表达与精神内核，成功塑造出独树一帜的“锋派周仁”艺术范式。
在李小锋看来，老戏传承绝非原封不动的复刻，守正方能致远，出新方可长存。“艺术传承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继续向上求索。老一辈艺术家为我们留下了作品的骨架与气韵，当代戏曲人要做的，是为老戏注入新的灵魂。”李小锋在受访时直言。
正因秉持这样的传承理念，在唱腔演绎上，他博采众家之长，依托小生本嗓的嗓音特质，确立“腔随情走、声为心役”的演唱准则。在他的演绎中，唱腔不再是单纯的技巧展示，而是人物心境的直观外化，一唱一念、一抑一扬间，层层递进，精准托出“周仁”赤诚重义、隐忍委屈的复杂人格。
最具突破性的创新是李小锋对《周仁回府》核心桥段“打周仁”的舞台重塑。以往诸多版本中，这段戏份多为简单的挨打程式表演，人物形象单薄、情绪表达扁平。为此，他独创滚堂甩发成套表演技法，融合高抢背、旋爬虎等经典戏曲技巧，将跪地、旋转、翻滚、挣扎的连贯身段深度融入剧情。“无情不动人，无技不惊人。”李小锋解释，一连串高难度、高强度的舞台动作，外化的是“周仁”遭受的肉体磨难，烘托的是他忍辱负重、舍身取义的君子风骨，让悲情小生跳出“柔弱苦情”的刻板印象，塑造出有血性、有担当、有温度的人物形象。
更难得的是，李小锋还深耕文本改编、完善戏理逻辑，补齐百年老剧本的情理短板。“戏中情理要贴合世间道理，观众读懂了情理，才能真正读懂人物、读懂戏里的忠义担当。”李小锋坦言，改编老戏并非颠覆经典，而是修正细节瑕疵、疏通剧情脉络，让传统忠义伦理适配当代审美，让百年骨子老戏既留存古韵风骨，又焕发全新生机。
口传心授 方得戏魂
影像资料可以完整留存程式动作，却永远替代不了梨园行千年传承的口传心授、以身传艺。在李小锋看来，戏曲最大的魅力、也是最难传承的核心，在于招式之外的“戏魂”，在于人物心底层层叠叠、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绪分寸与情感尺度。他坦言，当下不少传统戏曲演员陷入“程式熟练、人物空洞”的表演困境，身段招式烂熟于心，演戏却毫无灵魂、流于表面。“要做明明白白的艺术家，不做糊里糊涂的戏匠。”这是他从艺、授艺数十年始终恪守的准则，也是他对所有弟子及青年戏曲从业者的期许，“主动钻研、虚心求教，才能捅破艺术上‘隔纸不通’的窗户纸。”
一场梨园盛会，让戏曲艺术荟萃古城，更让梨园薪火接续传承。在悉心辅导尚小丽之余，记者在现场看到，李小锋不仅倾力点拨入室弟子，更对排练场上的一众青年演员倾囊相授。在他看来，戏曲传承贵在“勤传、善传、广传”，常怀传道之心、常行提携之举，尽己所能助力青年演员跳出套路桎梏，做到心明眼亮演戏，通透明理做人。
一台老戏，千锤百炼；一脉薪火，代代相传。
从老一辈艺术家守正拓新、打磨经典，到中年演员深耕舞台、跨界互鉴，再到青年后辈虚心求学、接续发力，秦腔非遗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正藏在这一场场口传心授、一次次旧本新生、一代代薪火赓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