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
邱华栋这本《祁连山传》我读得较慢,不是因为读不快,而是不舍得快,读几页后放下书本,往窗外看去似乎能看见横亘在河西走廊和青海之间的祁连山,书名起得很好,一个“传”字,把一座山写成了有身世、有脾性、有命运的生命体。
这些年写山水记、地理志的人很多,但大多是把山当作舞台,人上去走一遭,留下一串脚印和几段感慨,山还是那个沉默的背景,邱华栋则把山当成了真正的主角。本书分为地质部分、动物部分、植物部分、历史部分、民俗部分、文学部分、行纪部分,七个方面,七次绕圈,逐步接近祁连山中心。山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一个平面。从亿万年前的地质运动开始隆起,到雪峰、草原、密林、荒漠间无数生命的繁衍生息迁徙,再到河西四郡的设立、薛仁贵征吐蕃、隋炀帝率十余万大军穿过大斗拔谷……祁连山经历了太多的历史,背负了太多的使命,邱华栋所做的就是拂去这座庞然大物上时间沉淀下来的尘埃,使它每一个侧面都闪耀出光芒。
这本书的结构本身就表现出一种少见的清醒。第一部分,山的历史从地质运动开始,这就很有趣了,山在还没有成为历史之山的时候,首先是一个石头之山。邱华栋不急于铺陈人文掌故,而是老老实实地从造山运动说起,之后是动物、植物,最后才是人和山的关系,次序暗含着一种谦逊,在人类到来之前山就存在;人的故事之外还有更大的自然的故事,书中的叙述线索不断重复出现:“山就在那里”,作者采用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甚至动物视角来切换,灵活多变的叙述手法使文本始终带着一种流动的感觉。我尤其喜欢书中用动物视角展开的那一段落,童趣盎然而又有一种古老的生命直觉。邱华栋把博物志的严谨与行记的亲切融为一体,这在当下的非虚构写作中是很少见的。
再说文体,邱华栋的这本著作,各个部分所采用的文体都不一样,有词典体、问答体等,到文学部分又变成了祁连山的诗歌,从汉代匈奴歌谣一直到当代诗人叶舟的作品,这就有趣了,写一座山要使用七种文体,邱华栋大概明白以祁连山这样的巨大对象来说,单一文体不能承担,于是用词典体来铺陈知识,问答体呈现对话和思考,诗歌体打捞时间里的声音。文体自觉使《祁连山传》避开了传统地理书写中容易出现的平铺直叙现象,每一部分都有自己的呼吸节奏。
我读这本书时一直思考的问题就是,为什么需要给一座山写传?现在,在卫星地图上可以俯瞰每一条山脊、搜索引擎可以调取每一处地理信息的时代里,我们还需要用文字去描摹一座山吗?邱华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写祁连山实际上就是在写一种看世界的方式,这座山既是地理的,又是历史的;既是自然的,又是人文的,它属于脚下的大地,也属于诗歌与传说。当他把地质、植物、动物、历史、民俗、文学这些元素合而为一的时候,祁连山就不再是单纯的地理坐标了,而是一幅铺展在大地上的立体精神图谱,这是一种整体性的视野,在学科日益细分、知识日趋碎片化的今天,这样的视野尤其可贵。
我知道邱华栋生在新疆,长于天山之下,西域是他的写作根据地,他早年写都市题材,后来转向西域书写,虚构和非虚构交织在一起,他的创作轨迹就像一条大河一样不断改道、漫溢,但是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广阔的西部大地。《祁连山传》可以看作是他西域书写版图上新开辟的一条支流,又像是将天山与祁连山之间看不见的血脉描画了出来,这本书使我想起之前他关于西域的种种书写,在这些作品里有一种共同的质地,即对大地的敬畏、对时间的诚实、对多元文明交汇处的持续凝视,祁连山在匈奴语中意为“天山”,遥相呼应的还有另一座名山,而邱华栋用一本书把它们放进了同一个精神谱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