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引娣
“哎哟,吓死我了,你的名字总算没被人发现,我把表直接交给老师了。”
我听完这话,再看看一米八几的儿子,有点想笑:“名字,就是一个代号而已。这么紧张,需要吗?我既不是大领导,害怕人家知道了找办事;也不是全国通缉犯,害怕知道了被收审。”“你可不知道,我班那些坏怂,专门用父母名字给人起外号呢!人家父亲叫陈越飞,叫他精忠报国;父亲叫肖战的,叫他歼-20;老人叫啥署(鼠),叫他耗子……反正我们都不敢让别人知道父母的名字。”我笑着说:“真是瓜娃,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为个名字却紧张得要命。”说完这句话,我脑子里瞬间出现自己为父母名字而发窘的情景。
如果说,这属于儿子这代人为父母名字打的保卫战,那我们也有自己那个年代特有的战斗。也许,那时没有今天文明程度高,同学之间爱骂仗,谁一旦和谁吵架,就叫对方父母的名字。大家乡里乡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父母的名字都知道,甚至连外号也清楚。平时相安无事,如果有了矛盾,两人吵架,上升到叫出父母名字,马上就会冲上去动手。老师批评,理由很充足:他叫我妈名字哩,这好像就是最大的侮辱。
其实,在看似落后的乡村,却有着文明的秩序。年龄小的不能直接呼唤年龄大的名字,晚辈是万不敢直呼长辈名字的。即使是辈分大的,遇到年龄比自己大的晚辈,依然是叫某某大、某某妈,不直接称呼姓名。几千年约定俗成的规矩,是乡村文明的体现,也是现代文明的雏形。正如一个人为了避免说出父母名字而所做的努力,绝对不会遭到非议。
记得最尴尬的一次,是前年遇到一个同乡,当时他的老父亲在场。一听说我是同村的,老人来了兴趣,忙问:“你是谁家的?”我可难住了,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我总不能说出他的名字。“我是北村的,住在东山路口第二家。”老人一声“哦”,眸子在转。“我大有弟兄三个,他是老二,原来教过书。”老人问:“是那X家吗?”我摇头:“不是,我老人后来从学校回来,务果园了,果园面积挺大。”我想这下应该猜到了,可老人还是茫然。他儿子在一旁说:“他家房子修得在村里算好的,小两层,最东头。”“我没有哥哥弟弟,只有一个妹妹,在外边工作。”我补充道,“我大脾气不好,小时候出天花脸上有麻窝。”我想想继续说,“我屋原来是富农。”
我认为,自己把家里的情况连皮带毛全说完了,老人还在问:“你到底是谁家的?”我一狠心,也不怕冲犯我姑,直接说:“我有三个姑,小姑嫁你们组,叫赵麦侠,平常叫三女。”“啊,你是某某家的。”我松了一口气,终于说对了,某某是我爷爷。我告诉老者,我不是我爷爷的女儿,是孙女。
老人兴趣盎然,说起我爷爷的趣事。我爷爷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一两回,好像填什么表时写过一次。看着一句话的事,我为了不说出父亲名字,用了十来句话解释。可是,丝毫没有觉得不妥,也许这就是我们骨子里传统的文明吧。曾经有一次,两个好伙伴忽然打架,一个说“狗娃”;另一个的舅舅叫狗娃,遂不问青红皂白,冲上去动手,两个人扭在一起,最后还被老师揍了一顿。
看来,人心中某些东西,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名字表面看是一个符号,可它连着血脉,系着尊卑,藏着几千年乡土里长出来的敬畏。孩子们今天为父母名字打保卫战,和我们当年为父母名字挥拳头,形不同而神相似——那点不肯直呼其名的执拗,说到底,是对亲人的护佑,也是对文明最朴素的一份坚守。这份坚守,不必声张,却在每一代人的日常里悄悄传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