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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又听蛐蛐叫

日期:10-08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周养俊

  入秋后,夜里窗下忽然传来几声蛐蛐的鸣叫,清细、悠长,一声接着一声。

  这熟悉的声响入耳,一下子就把我的思绪拉回遥远的故乡,拉回儿时乡下的秋夜。城市的夜晚喧嚣纷杂,车马人声不绝,这样纯粹的虫鸣,已是难得听见。可只要蛐蛐一叫,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乡间往事,便慢慢鲜活起来。

  小时候的乡村,秋天的夜晚是属于蛐蛐的。天色刚擦黑,夕阳隐没在远处的土塬后边,暑气渐渐退去,晚风带着庄稼地的凉意漫过村庄。家家户户点亮昏黄的煤油灯,炊烟散尽,大人们忙完白日地里的农活,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坝里乘凉闲谈。这个时候,漫山遍野的蛐蛐就开始歌唱了。

  田埂边,墙根下,柴垛缝隙,玉米秸秆堆,还有房前屋后的草丛里,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此起彼伏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不是聒噪的吵闹,而是一层叠着一层,汇成秋夜独有的交响曲。近处的蛐蛐叫得清亮,仿佛就在脚边;远处田里的叫声朦朦胧胧,随风飘过来,填满整个夜晚。月亮慢慢升起来,银辉洒在院落、庄稼地,伴着这一片蛐蛐声,整个村庄安安静静,又热热闹闹。

  蛐蛐的叫声,是孩子们最欢喜的信号。天一黑,我们这群半大孩子,便顾不得蚊虫叮咬,拿上手电筒,有的捏着玻璃罐子,有的拎着竹编小笼子,三三两两跑出家门,去墙根草丛里捉蛐蛐。循着鸣叫声轻手轻脚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脚步声惊跑了虫子。听见响亮的叫声,便蹲下身,屏住呼吸,拨开杂草,手电光细细扫过泥土缝隙。

  若是运气好,便能看见一只黑亮的蛐蛐,振着翅膀鸣叫。那小东西机敏得很,稍有动静,“唰”的一下就钻进土洞,转眼不见踪影。有时候为了捉一只善斗的蛐蛐,我们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土,扒开砖石,汗水浸湿衣衫,胳膊腿被野草划出道道细痕,也全然不觉得疼。

  捉回家的蛐蛐,便放进瓦罐或者竹笼里。小伙伴们凑在院子的月光下,玩起斗蛐蛐的游戏。两只蛐蛐放到一处,拿一根细毛草轻轻撩拨,两只小虫便张牙舞爪,互相较量。围观的小孩子挤成一团,屏住呼吸,时而欢呼,时而叹息。那是物资匮乏的年代,没有精致的玩具,一只小小的蛐蛐,就足以填满秋天的夜晚。

  当然,也不是每回都可以捉来玩耍。很多时候,我们就坐在院子里,什么也不做,静静听满院蛐蛐齐鸣。大人们摇着蒲扇,说着收成,讲着老辈人的故事。晚风里,飘来玉米、红枣以及酸枣淡淡的甜香。蛐蛐的叫声绵绵不绝,伴着声声闲话,孩童的困倦慢慢涌上来,听着虫鸣,不知不觉就倚在大人腿上昏昏欲睡。那时候不懂得什么叫乡愁,只觉得秋夜漫长,虫鸣好听,日子慢悠悠的,简单又踏实。

  秋深之后,天气渐渐凉了。草木慢慢枯黄,田地里庄稼收割完毕。蛐蛐的叫声,也会一天天稀疏。先是少了几分热闹,后来只剩零星几声;再往后,寒霜一落,便彻底销声匿迹。我知道,蛐蛐的时节过去了,要等来年夏秋,才能再听见它们歌唱。

  年岁流转,后来我离开故土,到了城市生活。故乡的老屋渐渐远去,当年一同捉蛐蛐的伙伴各奔东西。城市的夜晚灯火璀璨,高楼林立,很难再听见成片的蛐蛐齐鸣。偶尔在街边绿化带听见零星几声,都觉得格外珍贵。

  如今人已老去,再听见蛐蛐鸣叫,心境早已不同于年少。那一声声蛐蛐叫,不只是虫鸣,它装着故乡的土塬、庄稼地,装着老屋的院墙,装着儿时无忧无虑的夜晚。那鸣叫里,有泥土的气息,有晚风的清凉,也藏着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时光。

  时光匆匆,岁月更迭,故乡的模样也悄悄发生改变。可每当蛐蛐的叫声响起,童年的记忆就会清晰地浮现。这细碎的虫鸣,是刻在心底的乡愁。它提醒我,无论走多远,心底永远留着那一方乡土,留着故乡秋夜里热闹而温柔的蛐蛐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