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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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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雷先生

日期:10-08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送别诗 AI图片

  □刘炜评

  一生立德、立学、立言,出版诗词专著十余部,为捍卫平水韵系的正统性慷慨论辩、猝然昏倒……他,便是当代知名诗词家、我的恩师雷树田先生。

  我算得上是先生的“亲学生”。1984年,尚读大四的我,选修了先生开设的《诗词曲赋联语格律研究》课程。他和蔼可亲,谈吐风趣,只是课堂上喜欢“谝闲传”,有时兴之所至,收束不住。我那时已较为细致地读过龙榆生、王力等大家的诗词入门书,自以为格律技术并不复杂,遂仗着几分小聪明,听课并不十分用心。加之先生课堂极少点名,我便屡次逃课。期末考试形式简单——只需提交一首近体诗或词曲即可,我甚至还替相熟的同学代写了数篇。即便这般敷衍,先生还是给了我近乎满分的成绩。

  毕业后,我留校任辅导员,而后转岗从教,成了先生的同事。短短数年过去,回想当初混课行径,内心生出深深愧悔。之后,我怀着迫切“回炉”补学的心思,到先生的课堂旁听。他既十分惊喜,又谦逊笑道:“我已经教不了你喽。”

  彼时我已写了诗词百十余首,且暗自立下“写诗、教诗、传诗”的毕生志向,故常常前往先生家中请教。交谈内容并不局限于诗词,文史世事,无所不及。印象尤为深刻的,是先生叙说自己在丙辰年“四五”前后的壮举和遭际,听来真是惊心动魄。

  时入新世纪,我的诗词习作逐年增多。雷先生一方面予以热忱鼓励,另一方面又郑重劝诫:“先高产,再减产,勤打磨,求优质。”有一回,我和师母薛老师闲谈,师母说:“老雷很看好你,希望把诗词教学这根接力棒交到你手上传下去。”听罢,我顿觉千钧之重。

  有一次,先生月旦兴起,侃侃谈道教研室三位青年教师——另外两位师兄与我,是他发自内心赏识的“好学生”。闻之既觉意外,又深为感动。岁月推移,两位师兄皆学业精进,建树斐然,我却未能做出像样的成绩,每每自检自省,深感辜负了先生的厚爱与期许。

  当年末,先生正式荣休。为免诗词课程就此中断,在李浩院长等同事的支持鼓励之下,我果真承担起《诗词曲赋创作》的教学,一直延续至今。授课得失如何,我不便自评,但可以问心无愧的是,我始终把这门课看作一脉相承的文化薪火尽心守护:自吴芳吉先生、夏承焘先生,到傅庚生先生、刘持生先生,再到雷树田先生等讲筵说诗、不废吟咏,西北大学素来保有良好的诗词教学传统。因此,踵武前辈,接续文脉,于我是一种自许的责任甚至使命。经由先生与我辈的接续讲授,西大文学院诗词课程累年受业学子不下五千人,其中不少人先后成长为诗坛新锐。每念及此,内心倍感宽慰;若讲与先生,想来他亦当欣然。2004年后,我加盟省诗词学会做些服务工作,也是遵从先生之命。

  先生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1980年调入西大中文系任教,勠力古典文学教学。近年二老入住养老院,执意谢绝门生故旧前往探视,不愿给任何人增添负担。我只能遵从他们的意愿,只是逢年过节不能亲往侍坐问安,心底总萦绕着一份怅惘与遗憾。

  “一人上世来,只为一件事。”这话是幼时听祖父讲的。年少懵懂,似懂而未彻。及至年届五十,才愈发悟透:人之禀赋有高下,际遇有顺逆,所处时代环境亦非个人所能选择,但若能抱定恒心,倾尽全力,守好一生钟情的志业,便足以坦然笑对死生。先生之于诗词事业与研究,尤于诗词创作造诣精深,卓然自成一家。他毕生笔耕不辍,存世诗词数千首,发表诗文、论文、评论数百篇,出版《诗词曲赋联语格律》《唐宋诗词新话》等著作十多部。先生师德高尚,育才有方,门下研究生大多治学笃实,不乏学界俊彦。

  作为当代知名诗词家,雷先生诗心纯粹,成就卓著;作为高校诗词教育家,倾囊传授诗词学识与创作技艺,功德无量;作为原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陕西省诗词学会第三届会长,先生为三秦诗词事业倾注的热忱,业界同仁有目共睹。故其一生之立德、立学、立言,凡上庠从者与遐迩知者,莫不钦敬追慕。尤其是,在全国第二十三届中华诗词研讨会上,为捍卫平水韵系的正统性,先生慷慨论辩,情绪激越,竟猝然昏倒在主席台。此情此景,何其悲壮;在场人士,莫不动容……那一幕我始终铭记。

  2009年夏,雷先生因突发脑出血而导致半身偏瘫,不得已停下了创作与学术工作,却一直牵挂诗词文化事业,关心院校学科建设,还常常过问我的诗词课程进展,一再叮嘱:“坚守阵地,与时俱进。”

  他患病最初那几年,每到春夏之交接受常规体检,多由我开车接送前往校医院。这本是弟子分内该做的小事,先生与师母却总再三道谢。后来,我迁居长安区,师母特意打来电话:“老雷让我告诉你,南北校区相距十多公里,就不要再为体检劳烦你奔波……”

  “陇上洽川风雨行,诗坛学府两蜚声。一蓑扬棹望沧海,九畹滋兰适至情。幸有因缘亲绛帐,愧无长指舞银筝。轨仪每得金针示,不枉当年到凤城。”这是24年前我为雷先生所写。虽略显平铺直叙,但字字句句皆出肺腑。

  感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