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刘骁华
水表的“有迹可循”，泵阀的“秒查身世”——在西安的工厂里，数字化转型指向的是同一件事：让每一件产品都会“说话”、有“记忆”。不用翻纸质图纸，不用手工记账，没有炫技的机器人，车间里那些“看不见”的变化，让数字化转型正以一种朴素而扎实的方式落地。
作为第二批全国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城市试点，西安自2024年入选以来系统推进这项工作，首批已有22家企业通过数字化改造项目评测验收。在这座制造业门类较全、科教资源丰富的城市里，数字化转型不是少数龙头企业的“专利”，而是从车间里长出来的、中小企业够得着的路径。华泽智汇和西安泵阀总厂正是这条路径上的两个切片。
数字化转型 从“卖设备”到“卖服务”
华泽智汇的前身是陕西省水务集团水处理设备有限公司，2017年成立，做净水、污水处理、供水配套设备起家。用公司自己的话说，“靠硬件销售吃饭，业务模式和管理架构都比较传统”。
变化发生在近几年。水务市场的需求变了——客户不再只买设备，而是要智能化管控、精准漏损、远程运维的一体化解决方案。“你不做数字化升级，就只能陷在同质化低价竞争里。”公司研发中心副主任雷新明说道。
——数字化转型的抓手，落在了一只水表上。
智慧装备工厂里，全自动智能水表生产线能混线生产三种口径，年产能40万只。但真正有意思的不是产能数字，而是每只水表从诞生起，就带着一个唯一的身份码。
“物料源头可溯、生产过程可溯、交付流向可溯、售后反向可溯。”四个“可溯”背后，是MES与WMS两大系统的深度协同：从原材料入库扫码登记，到生产全程数据上传，再到成品绑定客户信息——出现质量问题，反向一查，就能定位到具体工序、设备和批次。过去纸质记录、追溯困难的模式被彻底改变，质量异常定位时间从平均4小时缩短到30分钟。
更直观的变化在客户端。以前客户报修，企业才上门；现在依托全生命周期运维平台，服务从“被动报修”升级为“主动预警”——这支撑的，正是企业从“设备销售商”向“全周期数字化服务商”的转身。
效益是可量化的：人均生产效率提升50%以上，单只水表生产周期缩短40%，一次合格率从93%提升到96.5%，综合损耗率从10%降到4%。
旗下智能数据公司还入选了西安市数字化转型服务商名录，其“水务数据治理与资产化实践”入选2025年省属企业信息化建设工程典型案例——华泽智汇不仅自己在转型，还在把转型能力向外输出。
一个生产令号 找回十年前的“记忆”
西安泵阀总厂的故事是从“找图纸”开始的。
这家企业原为国企，2005年改制，主营钛、锆、镍等耐腐蚀材质的泵阀，用于化工酸碱盐工况，客户里不乏万华集团、山东海化这样的行业巨头。
2016年前后，管理先跟不上了：图纸、档案全是纸质，同型号产品不同人做出来不一样，标准化程度低；库房成本核算靠手工，成本会计蹲在库房记账，报给财务，数据不准，工作量还大。“企业规模从3亿元向6亿元增长时，产品数量不止翻倍，传统管理方式撑不住。”副总经理、数字化转型指挥中心负责人杨森说。
压力也来自客户。大型化工企业数字化水平提高后，普遍要求数字化交付——供货资料要上传至平台，毛坯来源、加工尺寸，件件都要可追溯。于是，这场转型2016年着手，2019年全面启动。启动前，董事长陈孟民带队调研了重庆川仪、佳木斯电机等企业，谋定后动。
转型带来的最直观变化是“记忆”回来了。过去查五年前的纸质档案，需要多部门翻找；如今输入一个生产令号，十年前供的是什么、每个件的记录，系统一查即出。“业务员换了，新人不了解以前的业务，通过系统查询可避免供错货、装不上，用户放心，‘一把到位’。”杨森说道。
数字化交付也随之实现：工序都在系统上走，安装图、预期性能曲线等数据，只要客户需要就能调阅。
车间里的变化同样实在。铸造车间设备基本联网，真空浇铸的电流、温度、真空度实时可见——铸造好坏由过程保证，参数得盯好。加工车间里，程序由工艺部统一编制、经MES系统下发到机床，一线不再承担编程出错的风险；纸质图纸容易丢，如今员工点开任务即可看图。工时也在系统里记着，干完一检一报，月底不会因漏报少了收入。
不求好看 贵在好用
两家企业在数字化转型中，都表现出一种相似的克制。
华泽智汇的智慧装备工厂，创新提出了“6451”建设规划思路，听起来复杂，但落到车间里，是生产执行智能化、加工工艺智能化、仓储物流智能化、质量管控智能化、数据互通一体化。没有堆砌概念的“大屏秀”，而是围绕“生产—工艺—仓储—质检—管理”全链条做一体化智能制造体系。
西安泵阀总厂则更直接。杨森说，企业反对花架子，“现场没有多少大屏幕，不上花里胡哨的东西”。数字化要“看不见”，实用为主。他提到，很多企业在工厂柱子之间装大屏幕，显示的却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口号、信息，对外好看，但起不到真正的经营看板作用。“现在做数字化的一定要针对自己的痛点去做，不要为了让外界看着好看而做，好看的东西成本肯定高，但收益不一定高。”
这种克制，来自对制造业现实的清醒认知。西安泵阀总厂做的是客户定制、特材产品，国内目前还没有同类自动化生产线。企业有一条自动化流水线，停着没开，因为与当前业务匹配程度不好。杨森说：“很多人拿自动化生产线衡量工厂智能化程度，其实是一个噱头，实际用处不大”。
这种清醒，也体现在对大模型和AI的态度上。杨森说公司正在与AI公司谈合作，应用方向是从客户需求阶段开始，把以前所有经验和数据喂给大模型，帮助识别客户需求，应该选什么型号、什么配置来响应客户。前些年让数字化团队做过针对产品零件加工工艺的模型，训练三个月也能用，但只试验，不让上线。原因很实在：现场不能出错，零件价值非常高，一公斤几百元，如果一道工序编错，零件就报废。
“目前大模型能提升管理效率，但我们不敢直接用于生产，因为再好的模型也达不到100%没问题，客户接受不了0.1%的错误。”杨森说。
政府陪跑 企业“小步快跑”
两家企业的转型，都不是孤军奋战。
华泽智汇赶上了西安市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试点的政策节拍。试点启动以来，西安坚持“小快轻准”——不堆设备、不上大系统，低成本、易部署、快见效。首批22家企业通过改造验收，华泽智汇是其中之一。更难得的是“链式转型”的思路：让链主企业牵住订单、标准、数据和供应链，带着上下游中小企业一起跑。
西安泵阀总厂得到的是更贴身的服务。市局多次上门，帮着对接陕西省数字化研究院，把最初的方案推倒重来，又从科学的角度陪着企业一遍遍修订规划——这份规划，至今仍在执行。“前期诊断支持明显，后期政策支持也在持续。”杨森说这话时，语气是笃定的。
政府“陪跑”，企业“小步快跑”。这背后是西安为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城市试点搭起的专班和协同机制：申报、改造、评测、审计、验收、拨款，环环有章法；服务商有准入、有评价、也有退出。评判转型的标尺，也从“建了什么”，换成了“用了什么、解决了什么问题”。
截至目前，西安累计签订改造合同320户，完成改造153户，通过评测验收40户，数字不算惊人。但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家企业在车间里实实在在的变化。
记者手记
西安经验，藏在车间的细节里
西安的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试点，最终要落到哪里？不是多少家企业上了系统，也不是多少块大屏亮起来。而是华泽智汇的水表每只都有身份码，质量问题能追到具体工序；是西安泵阀总厂的系统里，输入一个生产令号，十年前的供货记录几秒钟就能调出。是杨森那句大白话：“原来3小时干完的活，现在1小时干完，企业才做得下去。”
政策层面，西安一直在搭体系、育生态，瞄准中小企业“小快轻准”的需求。这些当然重要，说到底，城市经验不是写在文件里，而是长在车间里。
当一只水表开始“说话”，一台泵阀学会“记忆”，工人不再翻纸质图纸，库管不再手工记账——数字化转型才算真正落了地。
它不必轰轰烈烈，可以很安静：藏在工序的参数里，藏在生产令号的记录里，藏在工人少加的那一个小时班里。
这或许是西安试点最值得总结的经验：不追求“看起来先进”，只追求“用起来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