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恩俊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柑橘是甜美的，但历史上多位著名诗人，却都有着几乎相同的柑橘悲苦。
屈原是遭遇流放的爱国诗人，也是柑橘文化的开创者，我国第一首咏赞柑橘的诗歌就是屈原《九章》中的《橘颂》。屈原遭谗被疏前后，写下诗句：“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以橘自喻，表达自己扎根故土、忠贞不渝的爱国情感和特立独行、怀德自守的人生理想。后来流放期间，心怀报国无望的遗憾，投江以死明志。
千年之后，宋朝大词人苏轼被放逐贬官，却以《食柑》伤怀：“一双罗帕未分珍，林下先尝愧逐臣。露叶霜枝剪寒碧，金盘玉指破芳辛。清泉蔌蔌先流齿，香雾霏霏欲噀人。坐客殷勤为收子，千奴一掬奈吾贫。”柑橘熟了，苏轼品尝柑橘，心中有感激也有愧疚，联想汉朝吴国丹阳太守李衡为官清正，身无积蓄，悄悄种橘为子孙留产业，自己当下也是清贫的处境。柑橘虽美，心中五味杂陈，倍感心酸。苏轼对柑橘情有独钟，不仅喜食柑橘，吟咏柑橘的诗文也不少。他的著名墨宝《楚颂帖》，又名《种橘帖》，题曰：“……吾性好种植，能手自接果木，尤好栽橘。阳羡在洞庭上，柑橘栽至易得，当买一小园，种柑橘三百本。屈原作《橘颂》，吾园若成，当作一亭，名之曰‘楚颂’……”后因流放迁徙频繁，此愿未遂。
唐朝大诗人杜甫，不仅爱橘、种橘、写橘，还当过“橘官”。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年），四处漂泊的杜甫来到夔州，在夔州太守柏茂琳的帮助下，获赠瀼西四十亩柑橘园，并代管当地百顷公田。虽无官职，却被当地百姓唤作“橘官”。杜甫经常和下层的橘农打交道，知道橘农的疾苦，所以他的橘诗和屈原、苏轼的不同，他以《病橘》慨时事，抨击统治者以口腹残民的行为，呼吁皇帝能止贡橘之事。大家都知道他的千古名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其实它的上一句就是“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在交通不便的唐朝，南方的柑橘，只是皇亲国戚才能享用到的贡品；贵族们饱了口腹，遭罪的却是辛苦百姓。
唐朝张九龄，被贬谪后以橘树表达自己坚贞不渝的“岁寒心”。他的《感遇十二首·其七》云：“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柳宗元被贬到柳州任刺史，不仅种橘，并以《柳州城西北隅种柑树》抒发情怀。“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方同楚客怜皇树，不学荆州利木奴……”可他最终没能看到，就长眠于柳州。
古代诗人的“柑”苦，从来不是柑橘本身的酸涩，是一群不肯随波逐流的诗人，在霜雪漫天的人生寒冬里，守住本心时的那份沉在回甘之前、清冽绵长的苦。这份柑苦，慢慢酿成了独属于中国文人的精神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