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头
清晨六点半,菜市场刚热闹起来。
我在常去的摊位前停下,一眼就瞅见了芹菜——翠绿的叶柄笔直挺括,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晨光穿过塑料棚顶洒在上面,像抹了一层薄蜡。
“今天的芹菜好。”摊主顺手拿起一把递给我。我接过来,指尖触到光滑而结实的茎秆,一股清冽的香气便钻进鼻腔。这气味,我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母亲切芹菜前,总是先把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两下,然后“嚓嚓嚓”斜切成段,满屋子都是这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我不爱吃芹菜,小时候嫌它有股“药味”。后来,看了百科知识,知道了它的益处,就尝试着吃,竟然渐渐习惯了那个味儿。“口味是可以变的”,此言不虚。付了钱,我拎着芹菜慢慢往回走。
过去,一直以为“芹菜”就是芹菜。其实,芹菜有水芹和旱芹的根本区别。我手里这把是旱芹,茎秆粗壮、实心,香味浓烈,人们叫它“药芹”。而水芹呢,茎细、中空,多长在河边浅水里,口感更脆嫩。古人说的“泮水采芹”,采的是水芹。
芹菜的老家在地中海沿岸,汉代才传入中国,最初竟是当观赏植物种的。我想象了一下,在上林苑的园子里,人们围着一丛芹菜夸叶子好看,没人想到吃它,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手里有了具体的物象,再读《诗经·鲁颂·泮水》里“思乐泮水,薄采其芹”的诗文,感受便不同了。我闭上眼,都能看见鲁僖公凯旋后,一群穿着宽大衣裳的古人,在泮水边采芹庆贺,他们弯腰采摘时,水声哗哗,笑声朗朗。后来,读书人有了“采芹人”的雅号——相传赴考前要去孔庙前的泮池采芹菜系在衣带上。年少时不懂,觉得这规矩莫名其妙;年长后,才想通,那是把求知比作摘取一种清秀的植物,初心煞是可爱。
《红楼梦》里,宝玉题写“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我从前只当是风雅对句,后来才品出另一层意思:那“采芹人”是读书人,也是大观园中那些活在水边、清香自持的女儿们。曹雪芹的名字里有一个“芹”字,据说取自苏辙“园父初挑雪底芹”。细想,他写《红楼梦》,最终不也是把自己种成了一株雪底的芹么——清苦,却有暗香。
思忖中,想起一件往事。那年从省委党校培训回来,母亲给我做芹菜炒牛肉吃。我吃得欢,她就在旁边笑,说我吃相难看。后来父亲告诉我,母亲年轻时其实也不爱吃芹菜,因为他爱吃,母亲便照样做。我曾问过母亲:“这么多年过去,您的口味变了吗?”她想了想说:“做了一辈子,也就习惯了,现在倒觉得那股清香味儿挺好的。”她说得平淡,我却听出了一种说不分明的分量。
“献芹”这个词,就是在那一刻走进我心里的。《列子·杨朱》里讲,有个乡下人向村里的一个有钱人推荐芹菜如何美味,人家尝了一口,结果“蜇于口,惨于腹”,嘴麻肚子疼。后来,人们用“献芹”谦称自己送出的东西菲薄。我以前觉得这故事好笑,现在却读出了另外的意思,那个乡下人是真的觉得芹菜好吃,他的真心并不因为对方不适而打折。就像母亲那道芹菜炒牛肉,也像我现在捧着这把芹菜满心欢喜——你以为的好,别人未必觉得;但这不妨碍你继续欢喜,也不妨碍你把这份心意一遍遍端上桌去。
杜甫写“盘剥白鸦谷口栗,饭煮青泥坊底芹”,那是避难中的一点慰藉;苏轼写“西崦人家应最乐,煮芹烧笋饷春耕”,那是田园自足的踏实。连徐志摩都曾用甜腻的笔调,把水芹比作亭亭玉立的少女,那份把蔬菜当人来欣赏的兴致,倒也实在是独一份儿。
我学到一个讲究,过年时桌上必有一盘炒水芹。不是因为多好吃,而是讨口彩——“芹”通“勤”,吃了来年当更加勤劳与奋发;水芹茎中空,又叫“路路通”,寓意事事顺遂。有一年,我在沈从文故居的展览里看到一张照片,想起汪曾祺曾写过在师母张兆和家吃饭,吃到慈姑肉片,他忽然说想念故乡高邮的水芹了。我当时看文章不懂那种想念,现在自然是懂了。
回家后,我把芹菜洗净,斜切成段。牛肉逆着纹路切成薄片,用生抽和淀粉抓匀。热锅凉油,牛肉滑散后盛出,余油爆香蒜片,再下芹菜大火快炒。芹菜入锅的瞬间,那股清冽的香气猛地升腾起来,仿佛整个厨房都被唤醒了。我被热油星子溅了一下手背,也不觉得疼。最后倒入牛肉,兜两下,出锅。
盛了一碗饭,一个人坐下吃。芹菜脆生生的,咬下去“咯吱”响,牛肉滑嫩,酱汁混着米粒,每一口都安稳实在。我想起母亲,想起那些诗句,想起“献芹”的乡下人,想起水边采芹的古人……他们此刻仿佛都围坐在我身边。一株平凡的菜蔬,从地中海走到中国,从《诗经》走到碗里,全靠与人间烟火作伴儿。
厨房里的芹菜香味还未散尽,我忽然觉得,所谓好日子,不过就是有人愿意为你端上一盘清炒芹菜或芹菜炒肉,而你也终于尝出了其中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