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这是大观园菊花诗会中史湘云的句子,体现了其旷达洒脱、不拘小节的个性。
科头,指不戴帽子;抱膝,更表达了对篱畔菊花的由衷喜爱。抱膝是一种舒适、安逸的姿势,也是一种放松又笃定的状态。每次回老家,我常能看到桥边小店门口,三五老人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抱单膝,翘了二郎腿,或斜伸开一条腿,在那里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聊家长里短、农事墒情、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也聊新近发生的趣事轶闻。累了,不想聊了,便默默地打量进进出出的客、南来北往的人。风起,吹风,船过,观船;黄昏时看晚霞,秋光里数落叶,数着数着,其中一位可能就没了,“故人笑比庭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
抱膝是一种日常动作,也可以是一种人生态度。读画时,偶尔会遇到抱膝望远的古人,他们是隐者,或闲人,也可能是高士,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地置身于天地一隅,优雅,淡泊。他们在想什么?看什么?好像并不重要。他们观的是眼前的景,也许想的却是从前的事、远方的人。哪怕目光如炬,也可能视若无睹,正放空心事,神游八荒,驰骋于霄壤之间。哪管身边“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明代李士达万历丙辰(1616)秋所绘《坐听松风图》中,四株乔松拔地而起,一位高士双手抱膝,倚坐于松下岩石旁,正凝听松风阵阵,闲品茶香幽幽。一条大江,那边山势平缓,这边有四名童子,或扇风煮茶,或解开书卷,或坡边采芝。画面远绝尘嚣,静谧得能听到风掠松针的声音,带着阵阵清凉,一点点涤去人心里的浮躁与执念,让人全身一片清幽。画上有乾隆御题诗句:“谡籁枝头清耐听,科头箕踞欲忘形……”一种安闲自适、听松品茶的清趣,令人油然向往。原来,治愈不是逃离,甚至不必远行,而是觅一处松风茶香之所,抱膝、降速、沉静,让心归零,与生活达成新的和解,自有清风在耳畔等你。
清人金农,晚年画过一幅《抱膝长思图》,但见远方青峰,近处围栏,一株黄叶大树下,蓝衣妇人只留个侧面,双手环抱左膝,于苍黛山石上无声远眺。画面笔触简练,设色浅淡。先生惯常用作题记的曲词一句没有,只留四个大字“昔年曾见”,再不多写,由人揣测去。便有藏家在裱边写了题识:“抱膝长思,姿态欲绝,此冬心先生之意中人乎?何不直书姓氏也?观此当于意外会之。”至于画上的蓝衣妇人,用一种闲适的抱膝姿态,在看什么?想什么?她到底是何人?唯有画家明白。这很重要吗?也许,也可能不重要,只管欣赏画中的意境罢了。或许,这是画家的高明之处。
常见抱膝的人,一般在乡野,多为老人。他们有闲,有心情,也有那份无意或专注的神态。前些时在古村旅游,清早散步时,见到一位白净面皮的老先生,在路边看人垂钓,他抱膝闲坐在小马扎上,不作声,乐呵呵的。待我散步结束,钓鱼人已不在,他还坐在那里,很投入地看草尖上的璀璨露珠,满头白发映了初升的朝阳,真叫一个神采奕奕。我不知他是否读过《枕草子》,书中提到一院挺高又茂密的青草,专为宿露水欣赏——那也是一种别致的风雅。
这样的老者,城里也有。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闹市闲民》中,就写了一位住在北京西四101路公交车站正对面的退休老人。他年近耄耋,一人生活,不种花,不养鸟,和亲属很少来往。每天只是吃抻条面、拨鱼儿,抱膝看街,带着笑意,用孩子一样天真的眼睛。其实,他一生经历了很多大事,可谓饱经风霜,但天然恬淡,无欲无求,也无烦恼,世界于他而言,仿佛只在有无之中。他只管在车来人往的喧闹街头,抱膝闲看,如看天上云卷云舒,似观庭前花开花落。不介意世情百态,也无视云散风吹,外界的一切似与他无关,也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他无疑是个淡泊有趣的老人,他的抱膝甚至让人有几分羡慕,难怪汪曾祺夸赞“这是一个活庄子”。
“垂帘无个事,抱膝看屏山。”家居都市,无山可看,工作之余,家务之后,我也爱抱膝闲坐于飘窗前,捧杯香茗,歇上一阵,吹一吹混含了植物清芬的袅袅轻风,赏绿树白云,听鸟语虫唱,夕光中看一位母亲牵了放学的孩子回家,凝视老祖母在楼前檐下喂小孙女吃一碗小馄饨,更多时候,则微眯着双眼,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听古筝、二胡,淹没于中国民歌的海洋里,在天籁般淳朴爽利的歌声中,山高水长,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