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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穿过秦岭来看你

日期:09-28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黄瑞华

  今夏,西十高铁开通,站台就在我家门口,不大,却连通远方。

  我在秦岭深处长大。从前去西安,大巴盘山颠簸大半天;去往武汉,绿皮火车要晃荡一整夜。如今高铁在家门口,我决定向着东南,去看看山那边的世界。

  出发前,我去往天竺山。山下暑气蒸腾,山上却凉风阵阵。乘坐索道向上,轿厢晃晃悠悠地攀向云端,带着松针气息的山风扑面而来。身旁一对老夫妻紧紧攥住扶手,老先生望着远处惊呼,云朵像一团团棉花糖。走出轿厢,清凉的山风扑面而来,山脊的云雾向着山谷沉落,白茫茫地铺满了大半面崖壁。望着索道口长长的队伍,我恍然发觉,自己也即将成为远行的人。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远处时不时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响由远及近,再慢慢消散,仿佛有人在窗外徘徊踱步。清晨,我站在家乡的站台上,晨光把雨棚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从前,秦岭是难以跨越的阻隔,而这一次,我要穿过它。

  列车一路向东南,穿过两处隧道,漫川关站便出现在眼前。这座素有“秦楚咽喉”之称的千年古镇,我从前来过许多次。过去没有高铁,要从县城坐中巴,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一个多小时才能抵达。现在高铁仅需二十分钟,出站步行十分钟就到了老街,便捷得如同串门。古镇免费对外开放,清光绪年间修建的骡帮会馆静静伫立,对面是全国仅存的联璧式鸳鸯戏楼,北侧关帝庙唱秦腔,南侧马王庙演汉剧。一墙之隔,南腔北调,正是古时商贾云集、南北文化交融的鲜活印记。

  我踩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转角处的核桃馍铺烟火融融,五十多岁的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正往炉内添柴。我问她高铁开通生意是不是好了许多,她笑着点头,说从前一天只烤两炉,如今三炉都供不应求。说着递来一块刚出炉的核桃馍,酥脆香甜,一口下去,碎屑簌簌掉落。

  临河的茶馆里,我点了一壶绿茶。茶馆老板是位精瘦的老人,泡茶三十余年,手指被茶水浸成深黄。见我拿着核桃馍,他便递来一碟腌蒜瓣,说用来解腻。谈及高铁,老人直言这是件好事。他的孙子在十堰读大学,从前放假回家要辗转三趟车,到家时天已黑透;如今高铁四十分钟就能回来,中午还能赶上一壶新泡的好茶。可他也有怅然,高铁带来了大批游客,大多只是拍照、打卡便匆匆离去,本地的戏班子却很少来了。“手机上什么戏都能看。”老人的眼角皱纹堆叠,笑着反问:“你说,是戏重要,还是孙子重要?”望着缓缓流淌的金钱河,比之史书典故,这位老人更让我记住了漫川关。

  告别金钱河畔,列车继续向东南行进,半小时便抵达郧西站。出站便是天河,河水澄澈,河面宽阔,两岸垂柳依依。河上的七夕桥,处处是拍照留念的情侣。郧西本就是七夕文化的重要发源地,每到七夕,当地都有放河灯的习俗。傍晚,河畔满是村民,孩童在浅滩嬉水。农家乐里,马头山羊炖汤鲜香细嫩,一大份不过六十元。老板娘说,七夕夜里河面漂满河灯,恍若星辰坠落水面;高铁通车后,从陕西过来的游客愈发多了。

  河边,一位老汉手持细竹鱼竿静坐垂钓,桶里只有两条小小的鲫鱼。闲谈间得知,从前河水无人管束,他一天能钓半桶鱼;如今河水变清,游客络绎不绝,鱼儿却也变得机敏难钓。末了,他把两条小鱼放回河里,拎着空桶缓步离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里生出一丝感慨:高铁带来了热闹繁华,这份时代馈赠并非对所有人都是全然坦途。纵然垂钓收获寥寥,可平整的河岸步道、红火的乡野生意,依旧给当地人留足了安坐看水的位置。

  带着这份细碎的感触,列车继续南下二十分钟,抵达十堰东站。站厅宽敞明亮,还有凭高铁票可半价游览武当山的提示,我默默记下,打算日后和向往武当山许久的姐姐一同前来。顺着汉十高铁向东,途经襄阳、随州、孝感,一个多小时后,武汉到了。

  登临黄鹤楼主楼,顶层观景台挤满了等候日落的游人。落日余晖铺洒江面,长江泛着粼粼金光,武汉长江大桥横卧江上。一位父亲正向孩子讲解崔颢的诗句。江风拂面,“日暮乡关何处是”的慨叹漫上心头。从前,乡关被秦岭重重阻隔;如今,几小时高铁便可奔赴故乡的灯火。这份挥之不去的乡愁,引着我走向城市的烟火街巷。我没有去游人扎堆的户部巷,而是沿着蛇山往北走,拐进了一条叫“粮道街”的老巷子。

  老巷不算宽阔,梧桐枝叶遮蔽着天空。下午三点,油饼包烧麦的店铺前已经排起长队。排在我身前的年轻小伙,背着双肩包,压低声音打电话,言语间藏不住焦灼。他在光谷租下合租的房子,八百元月租,已经买好了高铁票准备回山阳,挂念着心脏不好的父亲。从前返乡要辗转一整天,现在高铁三个多小时便能到家;家人去西安复查看病,出行也便利了不少。挂完电话,他眼中亮起了光芒:“高铁通了,家就近了。”

  我捧着手里的油饼包烧麦,心头阵阵发烫。这趟旅途,我一心追寻沿途风景,可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的,却是亲人的病痛和一张归家的车票。是高铁,把大山深处的父亲与远在武汉打拼的儿子紧紧拉近。

  夜里,我还是走到了户部巷,街巷人声鼎沸,热干面的芝麻酱香气四处弥漫。镜头前热闹的直播,和方才粮道街那个藏着家事的电话,是这座城市里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间烟火。我无意流连喧嚣,心底生出归意。江汉关的钟声敲响了暮色,沿江大道上,人们跑步、遛狗。我想起了千里之外秦岭深处的老家,此刻应当已是万家灯火。家乡的流水汇入汉江,汉江奔入长江,原来故乡的水,早就抵达过这座城市。

  第二天下午,我踏上返程。从武汉向西,经十堰东站换乘西十高铁,列车向着秦岭深处疾驰。途经郧西,天河岸边灯火点点;路过漫川关,只看得见古镇几点昏黄的微光。已是九点十七分,从武汉回到家乡,全程还不到四小时。想起儿时,这个点我还挤在缓慢的绿皮火车上,在接连不断的隧道里数着光明与黑暗,总觉得秦岭无穷无尽,山重路远。如今高铁穿行秦岭,不过十几分钟。山依旧是那些山,可它再也无法困住归人的脚步。

  列车缓缓停靠家门口的站台,灯火通明。出站口,等候的出租车往来穿梭,不少亲人在此迎接归客。一群年轻人,热烈地讨论着去往武汉的出行攻略,一如当年向往山外世界的我。

  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空气裹挟着秦岭草木独有的清香。夜色之下,秦岭的轮廓沉静肃穆。台阶上蹲着一位抽烟的中年男人,脚边放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见我路过,他急忙上前,问我这趟是不是武汉过来的列车,打听有没有一个背蓝书包、二十来岁的瘦高小伙子。原来他就是那小伙子的父亲,前不久在工地摔伤右腿,行动不便,没法亲赴武汉,只能守在这里盼儿子归来。

  人群一拨拨涌出,他几次想要起身,又重重跌坐回去。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等到孩子。高铁消弭了千里的空间距离,却无法替人迈开脚步。秦岭早已不是隔绝两地的天险,它化作了一扇家门——有的人可以轻松推开,奔赴远方;有的人,只能守在门外静静等待。门被打通,但并非所有人都能顺利走到门前。山门外,总有人翘首盼望着门被打开。

  我拖着行李箱,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