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杨生
朋友圈又有人晒出苍山洱海,九宫格配一句“诗和远方”。
我点了个赞,放下手机,窗外是灰色的楼群和叶尖泛起淡黄的梧桐树。忽然想到,那个被用滥了的词“诗意”,是不是被我们错绑在了距离上?仿佛不买一张去远方的票,就不配谈论生活里那点微光。
去年攒了年假,去某个网红小镇。滤镜里的彩色房子,到了眼前却灰蒙蒙的,满街是烤串味和喧闹的人声。我坐在民宿阳台上琢磨,自己从城里坐了四小时高铁,就为了换个地方刷手机?那一刻的失望很真实,以至于后来我常常问自己,究竟是那个地方骗了我,还是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某个加完班的傍晚,从地铁口走出来,太阳正落在两栋楼之间。光线是金色的、软的,落在一排行道树上,叶子半透明。我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也抬头看了看,冲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那笑背后有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但心头随之松了一下。如果这不算诗意,什么算诗意呢?
人们太容易对眼前的东西“失明”了。每天路过的树、常去的早餐摊、阳台上那盆忘记名字的绿植,太熟悉了,熟悉到大脑自动将它们处理为背景。人们常以为审美需要新鲜感,需要陌生的街道和听不懂的方言;其实真正丢失的,是停下来凝视的能力。看得见远方,看不见脚下,这才是问题。
《世说新语》里有段记载:“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舒心的地方不一定要去远方,身在幽深的林木流水之间,自有庄子濠梁观鱼、濮水垂钓时的闲适之趣,只觉得飞鸟走兽禽鱼都主动来亲近人。
说这话的,是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在逛园林时随口发的感叹。这句话确实点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会心,是一种能力,不是一张车票。
当然可以去远方,苍山洱海、大漠孤烟的美真实且辽阔。但如果说只有那里才有诗,那是对眼前日子的亏欠。那些最细小的事,一棵树的颜色、一缕晚风、一次不经意的抬头,才是大多数人生里的光。
傍晚的金色光线,依旧会落在行道树上,风穿过叶子,叶子细细碎碎地响着,光线落下来,安安静静地。不要求奔赴,只要求我肯抬头看它一眼。谁说诗意只在远方?它就在那两栋楼之间,谁抬头,谁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