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红霞
天高气清,西风渐起。
上班途中,偶遇几个戎装身影。英姿飒爽、气宇轩昂的姿态,瞬间拨动我尘封的心弦,一段多年前的青春往事涌上心头。
三十多年前,我在邻近的一座城市读师范。那年九月,小我一届的学弟学妹们要进行军训。那几天,整齐的迷彩队列铺满偌大操场,为秋日校园添上了一抹庄重之色。最吸引我的,当数教官的挺拔身影。听说,他们是从驻扎在小城边缘的某部队请来的。
20世纪90年代,社会崇尚军人的风气格外浓厚,青春期的我也被包裹在这氛围中。学习之余,我常常望向军营方向,默默凝思,近乎做梦,梦中萦绕的全是军绿。那是一位少女算不上秘密的秘密——对军人的无限敬仰。故而当熟悉的颜色环绕校园,我心底的那份崇拜,早已难以自持。
于是,我躲过同学,舍弃宿舍到教室那条近路,刻意绕经操场,只为能看到他们。秋阳之下,他们给学生做示范,纠动作,一丝不苟,任汗水浸透衣背;晚风之中,他们教学生原地转向,调整身姿,不厌其烦。有一次,我正凝神观望军姿,忽然遇到同学,慌乱之中,我赶紧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打量起路旁花坛里的月季。一时紧张,竟忘记跟他们打招呼。那是属于一个青春期少女的隐秘心事。
那时我十七八岁。平时,我性格怯懦,做事随性,对自律、奉献这类词,并无真切认知。直到这些军绿走进校园,我悄悄观望着、模仿着,浮躁的心境竟渐渐沉静下来。
那种想要走近的愿望,一日甚于一日。一次偶然,愿望得以实现。那天,训练休息时,学弟学妹们席地而坐,小鸟般叽叽喳喳。教官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我鼓起勇气走了过去。那一刻,我心跳如鼓,耳根发烧,脚步如醉酒般飘忽。“您好,教官!可以签个字吗?”我猜想,当时我的声音一定是发颤的。可能是我太唐突了,他略略迟疑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但随即爽快答应下来:“好的。”他接过我递过去的笔记本。我趁机打量了他:面容清癯,身姿修长。随之,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诚实为人,踏实做事。也是在那一刻,我悄悄记住了,他来自兵马俑的故乡——西安。如今想来,这份干净澄澈的感情,实则是对一种身份的追随和认同。
两周的军训时光匆匆而过,操场上再没有了那抹绿色。此后的日子里,我怅然若失,夜夜伏案,在日记本里写下密密麻麻的心事,颇有几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初见的悸动,无声的仰慕,心底的渴盼,都被我一股脑儿倾诉于纸上。不长时间,两个笔记本竟被我写得满满的。
他返回了军营,我仍在求学。犹记一个凉风习习的周末,在学校附近的西岭湖公园,我又见到了那抹绿色。在波光潋滟的湖水边,我避让着他的目光,将其中一本写满青春心事的日记本交给了他。时隔三十多年,另一本已被岁月浸得发黄,静静地躺在我家的柜子里。每每翻看,仿佛纸页间仍留存有当年的气息。
此后的日子,我依然不停地写。我用文字尽情宣泄生活中的喜怒哀乐,成长路上的迷茫困惑,写给那些绿色的幻影。仿佛只有如此,我心底的那份渴慕才能纾解。
经年之后,他的眉眼在我的记忆里渐渐模糊,但挺拔的身姿、遒劲的字迹却成为我师范生活中的一个印记。我始终记得,一抹军绿曾飘过我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