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朝林
打开窗子，把月光和兰香引进来。
那日，巴山的月亮明净如水，清冽冽充满屋子，与台灯微弱的灯光一起照亮办公桌上母亲寄来的书信。
那年，我在巴山深处的乡村教书。放暑假了，全县学校启动“无危房，班班有教室，人人有课桌凳‘一无两有’”工程，教师不放假，按照加入工程建设行列的活动计划实施。我忙得忘了给家里写信说明情况，怕母亲着急，就在乡政府给她打电话。我家就在大队部旁边住，手摇老式电话被层层转接，一个多小时后，母亲才在大队部接听到电话。我隔着导线，“看见”流泪的母亲，那是高兴的泪、心疼的泪。
这不，母亲的加急挂号信就寄到了。窗前不远处是小溪，月光就是从小溪那边漫过来，带着溪声，裹着兰香，还有断断续续的狗吠声。我坐下读信，母亲在信中说：“妈想你、盼你，可娃娃们坐在安全的教室里学习是大事，你要上心做哩。”她还说：“咱们分到土地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把你老爸高兴坏了，恨不得把一天的日子掰成几瓣来用。咱家秋季大丰收，稻子收了三千斤，入仓了。花生、玉米也收回家了。牛角长的玉米棒子，屋子堆不下，编成辫子，房前屋后挂满，还不够用。你爸把门前的老杏树叶子，用竹竿捣落后挂满，这才把玉米收拾完。”
我从信中读出了母亲的喜悦。信中还说：“你弟、妹的学习，一天比一天好，不用操心。就是你爸的老寒腿天一阴就犯病，不过让草药先生敷了好几次草药，好多了……专心工作，中秋节你就在学校过吧。”
与家人过中秋节，我从没缺席过，这次例外。每年过节前，母亲都要精心准备。那时生活困苦，物资匮乏，母亲把攒下的鸡蛋卖了换钱，买上几个柿子、苹果；月饼价贵，母亲只买了四个。她把收获的嫩玉米磨成浆、发酵，再拌上葱花、蒜泥、青椒、五香粉，用桐树叶包裹后蒸了一锅浆粑，便成了中秋节的主打食品。
十五的圆月刚从大坡梁升起来，母亲就张罗开了。门前的桂花树下，摆桌子的摆桌子，搬凳子的搬凳子，端盘子的端盘子。母亲出出进进都是笑眯眯的，大妹、二妹快乐得像小鸟，飞来跳去。二弟却始终跟在母亲身后，不离寸步。月亮挂在桂花树上，银辉透过叶间，把乳白色的光点洒在桌面上，一桌的美食在光亮中晃动。金桂的郁香，在晚风中飘。母亲喊道：“圆月啦！”我们一下子围上桌子。母亲微笑着，拿起菜刀，轻轻地把月饼切割成四瓣，一人分一瓣儿；玉米浆粑不限量随便吃。每人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甜酒。
月饼对于一年难得吃到甜食的我们，成了人间美味。大妹、二妹舍不得大口吃，伸出舌头，轻轻舔，慢慢品，开心的脸变成一朵花儿。二弟心急，几口就吃完了，咂巴着嘴，望着大妹、二妹；她俩把脸偏在一边，佯装没看见。母亲舍不得吃她的那一牙月饼，塞给了二弟。他举起来，对着升到桂花树顶的圆月亮，大喊一声：“月亮啊月亮，我啥时候能吃像你一样大的圆月饼啊？”我们哈哈大笑，惊动了在桂花树里夜休的喜鹊、斑鸠、麻雀，全都飞了起来，乱了月色。
白天，我和老师们一起劳动，忘记了一切；晚上，我坐在办公桌前，总想家。这时候，月亮爬上巴山，把一束月光打进来，打成一块银色宣纸；夜莺的叫声，在宣纸上荡来荡去。
这一年中秋节的中午，我又收到了母亲来信。我把信捂在胸口，眼里噙着泪花，跑到校门前的小溪边，打开信封，在小溪淙淙的伴奏声中，阅读母亲的信。母亲说：“我想儿，但我儿做正事，我大力支持。望儿中秋夜望月，我望月看儿；儿望月探母，我和儿天上共此月。”读到此处，我泪似珍珠，落入溪水，溪中月影如银蛇。母亲说：“今年国庆、中秋在一起。土地承包责任制全村大丰收，晚上村里搞大联欢晚会，村支书让我上台讲几句。儿啊，我咋讲呢？我就讲讲心里话吧！月饼我拣最好的买，买了四种三十二块，让你二弟吃上像月亮一样大小的月饼。”
月亮上了豹子山尖儿，轻纱一样的月辉充满幽谷，校园一片银色。这一夜，校门前的小溪格外欢畅，月光下，扭着亮白的身子，朝着南江河流去。我坐在小溪中的磐石上，望着圆月。
巴山的满月，就是母亲洁白的脸庞，我望着她，她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