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振华
8月29日晚,西安新城剧场话剧《柳青》正在精彩上演。灯光暗下,关中塬上的苍凉扑面而来,舞台上反复响起关中方言“圪蹴”(蹲下的意思)。
1953年,作家柳青辞去县委副书记职务,举家迁居长安县皇甫村,一住就是十四年。他穿着背带裤,被老汉嫌弃;学蹲姿,笨拙得站不起来;学袖筒里捏码子讲价,却被人追着满街跑……一个大作家,把自己“摔”进泥土里,摔得那么狼狈,又那么虔诚。演员的肢体语言,精准得令人心颤:那种想融入却总差半拍的窘迫,那种被乡亲笑话后讪讪一笑的自嘲,把一个外来者“脱胎换骨”的艰难过程层层剥开,让你看见皮肉之下的筋骨——真正的人民好作家。
全剧最动人的结构设计,是那位说陕西快书的流浪艺人“快板王”。他不仅是置身剧情之中的角色,更是剧中的“第三只眼睛”——以旁观视角打量柳青和皇甫村的故事,让观众得以跳出局外,重新审视一位作家与一片土地之间究竟能产生多深的联结。快板王原本流浪四方、双目近乎失明,柳青资助他治好了眼疾,他从此不仅重见光明,更受柳青扎根皇甫村的影响留了下来,精神上得以升华。他的快板贯穿全剧,时而诙谐时而苍凉,既提供旁观视角,又自然交代背景、推进剧情,像一条溪流,把知识分子的崇高与农民的生计缝在一起。一口地道的关中韵,是土地的呼吸,也是柳青真正“听懂了”乡村的证据。
“把根扎在土里头,百姓揣在怀里头,庄稼人写到书里头,《创业史》化在命里头;困境面前不低头,一身正气硬骨头;大写的人字在魂里头!”短短几句,唱出的正是全剧的精神内核。而“圪蹴”,正是精神内核的形体化;不仅是关中农民与生俱来的习惯,更是柳青十四年皇甫岁月中自觉选择的生命姿态。他一遍遍“圪蹴”下去,把自己从“作家柳青”蹲成“农民柳青”,“圪蹴”出《创业史》的字字句句,“圪蹴”出一个知识分子对土地最彻底的托付。“圪蹴”不是姿态模仿,而是身与心的归顺——他把脊梁弯下去,把心贴下去,把双手伸出去。这一蹲,蹲出的是“把根扎在土里头,百姓揣在怀里头”的生命态度,蹲出的是一位作家、党员、干部、农民四重身份浑然一体的魂,使干部群众喊出一声声“柳书记!”“柳书记!”……
真正让我泪如雨下的是两场“对话”。一场是柳青面对亡妻马葳空荡荡的身影,一遍遍重复“我要和你谈谈”——那是马葳生前常对他说的话,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空寂中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悲号,只有深夜独坐时磨碎了的自责与思念,此后再无人与他谈文学、谈理想,谈那些压在心头的苦痛。另一场,是文学青年黄文海在“文革”时曾违心揭发老师,多年后忐忑求见。柳青没有一丝冷眼,反而推心置腹:“把大写的人的魂魄融入作品,才会有真正的文学。”那一刻,我看到的不仅是一位作家的胸怀,更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完整接纳。剧本在历史纵深中保持了难得的克制,不渲染苦难,只聚焦于灵魂的淬炼,让整部戏有了沉甸甸的哲学分量。
《创业史》第一部出版后,获得稿费一万六千零六十五元,他一分不留,全部捐给王曲公社修建农业机械厂。1961年写第二部时,他又向出版社预支稿费五千五百元,为皇甫村支付高压电线、电杆费用。要知道,在当时,普通干部月工资不过几十元,这两笔款项足以让一家人衣食无忧,而柳青一家四口却始终过着艰苦朴素的生活。一个作家,把文字的果实全部归还给养育文字的土地——这样的“圪蹴”,早已不只是身体的姿态,更是一种灵魂的扎根。柳青走了,但“圪蹴”下去的魂没有走。我忽然明白,“圪蹴”不是永远蹲着,而是蹲下去汲取地气,再站起来生长出新的东西。
散场后,我回望新城剧场,灯光还亮着。我知道,还有人在里面“圪蹴”着,蓄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