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筠
走过秋天的田野,稍不留神就会被一种植物的种子黏上。
这种椭圆形、浑身长满钩刺的小果实,调皮地用小刺钩住你的衣襟,或挂在袖口和裤脚上荡秋千,任你弹也弹不掉、甩也甩不开,徒然懊恼。它的名称,却透着古雅之气:苍耳。
苍耳,的确来自遥远的古代,是从《诗经》中走出的植物。《诗经·周南·卷耳》中有:“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卷耳即苍耳。眼前依稀晃动一位布衣女子的身影,她在不停地采摘苍耳,却久久装不满浅浅的竹筐。只因心中思念远行之人,索性将竹筐搁置在大路旁。苍耳自带黏附远行的特性,被后世喻为甩不开的思念、随人远走的牵挂,寄托有情人的绵长相思。
另一部古代辞书《尔雅》,则记载其为“苓耳”,《神农本草经》中又将其称作“枲耳”。三国时期,陆玑在《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中,以“四月中生子,正如妇人耳珰”形容其果实,赋予其耳的雅称。西晋博物学家张华,在其著作《博物志》中描述:“洛中有人驱羊入蜀,胡枲子着羊毛,蜀人种之,曰羊负来。”说苍耳因黏附羊毛传入中原而得名,后用以指相随而来的事物,展现了其传播的机智与偶然。到了唐代,《新修本草》中“苍耳”二字正式定名,沿用至今。耳喻果实形如耳饰,苍指成熟后青黑的苍色。这一命名,精准概括了其形态与色泽,展现了古人的观察力与智慧。从卷耳到苍耳名称的演变,不仅镌刻了形态的记忆,更承载了历史的轨迹,每一次命名,都是对自然与文化的深刻解读。
不过,也有学者对“卷耳”是否等于“苍耳”存疑,认为卷耳只是一种野菜,与苍耳无关。但后世诗文、本草普遍将卷耳等同于苍耳,已成为约定俗成的概念和固定的文学母题。
苍耳在民间也有很多俗称,如道人头、粘头婆、痴头婆等。著名作家汪曾祺在散文《夏天》中这样描述苍耳,因为结的小果上有许多小钩,碰到它就会挂在衣服上,得小心摘去,所以孩子叫它“万把钩”。这称呼更加形象传神。
苍耳虽是乡间野草,但在古典诗文中却频现身影,尤其唐宋时期,几位大诗人都对其青睐有加。“不惜翠云裘,遂为苍耳欺。”这是李白《寻鲁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苍耳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作》的诗句,诗人身着名贵裘衣,却被苍耳满身钩刺沾满。写行路误入荒丛,风趣洒脱,充满野趣。
“卷耳况疗风,童儿且时摘。”杜甫的《驱竖子摘苍耳》诗中,言苍耳能够祛风湿,吩咐童子适时采摘;写出乱世之中苍耳兼具野菜、草药之功用。张耒诗作《海州道中》云:“秋野苍苍秋日黄,黄蒿满田苍耳长。”秋日原野苍茫,田间长满黄蒿与苍耳,勾勒出荒郊秋日萧瑟质朴的乡野图景。“黄沙漫道路,苍耳满衣裳。”是文天祥兵败被俘后,在押送元大都途中夜宿崔镇驿时所作。漫漫征途黄沙蔽野,一路行来,苍耳沾满衣衫;诗人漂泊奔走,前路苍茫之感跃然眼前。
苍耳有相思、牵挂、羁旅乡愁的温柔一面,却也在“楚辞传统”中呈现为纠缠之恶草、扰人的羁绊、荒杂野草等另一面。屈原的《离骚》中曰:“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葹即苍耳,用来比喻朝堂谗佞小人、污浊杂草;《楚辞·九思》云:“椒瑛兮湟汙,葈耳兮充房。”以苍耳充斥房室,喻小人当道、良善被排挤。或许只是苍耳稍显丑陋的外表被楚人所曲解,更何况“香草美人”是屈子终身的精神追求,眼里容不得半点丑物。
生于荒野的苍耳靠种子繁殖,长满刺的果实是其依附他物传播繁衍的需要,只是想借别人的脚步,抵达自己心中的远方。记得上小学时学过一篇课文《植物妈妈有办法》,讲了蒲公英、苍耳、石榴、豌豆等植物的繁殖方法,其中有关苍耳的段落读来朗朗上口:“苍耳妈妈有个好办法,她给孩子穿上带刺的铠甲。只要挂住动物的皮毛,孩子们就能去田野、山洼。”课堂上听得妙趣横生,下了课,苍耳却成了男孩子恶作剧的道具——他们将摘来的苍耳果实互相投掷嬉戏,歪心眼的则故意投向女孩子的头发、衣服上,幸灾乐祸地看着她们跺脚、抹眼泪。这一幕,曾是多少女孩子的噩梦?
苍耳还是一种全草可入药的本草。《神农本草经》称其有散风寒、通鼻窍、祛风湿等功效,对呼吸系统、心血管、降血糖、抗炎等有良好的药理作用。粗鄙野草,藏治病之功;带刺刚烈,全草炮制后可用。此乃化戾气为良用,玩物亦有大用也!
貌粗质良,外刺内善,平凡而不凡,朴素而自持——这是苍耳的秉性,也是一株草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