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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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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仪祉与青铜峡

日期:09-21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包作军

  伫立在青铜峡拦河大坝之上,俯瞰黄河挟带着高原的泥沙,自逼仄的峡口间奔涌而出,泥沙俱下,不由叫人胸中激荡。

  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位身着长衫、面容清癯的学者,正凝视着黄河大峡谷,在心里描绘着横跨天堑的黄河铁桥与拦河大坝的蓝图。

  上世纪三十年代,李仪祉考察宁夏水利来到青铜峡。他看到“河西之渠,堰颓水散,民苦旱涝”的景象,指着黄河大峡谷的峡口说:“此处宜造跨河铁桥……桥孔之间设活动堰以蓄高河水。”李仪祉提出,“治理黄河要上中下游并重”。为此,他曾数次考察黄河上游的青海、甘肃、宁夏。数千年来,治黄者多盯着下游的改道与溃决,而李仪祉却心怀全局视野,将整条黄河装在心里,从青海源头到渤海之滨,从防洪到灌溉、航运、发电统筹考虑。

  李仪祉是陕西蒲城人,生于光绪八年,那是一个旱魃为虐、百姓“靠天吃饭”的年代。他的水利启蒙,或许就始于童年时乡亲们祈雨的焦急面容。后来,他两次负笈德国,在但泽大学专攻水利,亲眼看见莱茵河上船队如梭、水轮机轰鸣,再对比祖国江河的颓败,那种刺痛催生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1915年回国后,他没有选择走上仕途,而是走进刚成立的南京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在三尺讲台上播撒现代水利的种子。

  李仪祉是理论家,更是一个实践者。1933年8月上旬,黄河中上游流域暴雨如注,各支流水位骤涨,最终酿成全流域大洪水。陕西、河南、河北、山东、江苏等省尽受其害,灾情惨重。《长垣县志》载:“凡水淹之处,茫茫无际,只见房顶树梢露于水面,特别在决口门处,洪流倾斜、房塌树倒、人畜漂没、一片惨象。”“人民竞趋高埠,或蹲屋顶,或攀树枝、馁饿露宿。器皿食粮,或被漂没,或为湮埋……情况之惨,不可言状。”洪水滔天,已成国难。国民政府急谋应对,旋即成立黄河水利委员会,特任李仪祉为委员长兼总工程师,主持治河大计。李仪祉终于有机会将理想付诸实践,他主持疏浚郑国渠,让这条千年古渠得以重生,灌溉良田六十五万亩。关中农民捧着沉甸甸的麦穗,称他为“活龙王”。

  李仪祉常说:“水利就是水的利用。水是自然界的产物,有益于人,也有害于人。”这句话非常朴实,却蕴含着人与自然相处的永恒智慧。水需要引导而非征服,需要顺应而非对抗。在青铜峡设活动堰的设想,正是这种智慧的体现,不是一味堵截,而是有蓄有放,让黄河既能灌溉万顷良田,又不失其奔流的气魄。

  1938年春天,渭惠渠拦河坝被洪水冲坏的消息传来时,李仪祉已病入膏肓。不能言语的他,颤抖着手在纸上写下“大坝”二字,眼中满是焦灼。三日后,这位年仅五十七岁的治水者与世长辞。出殡那日,西安城大雪纷飞,关中百姓沿街相送,哭声与雪花一同飘落。

  李仪祉去世20年后的1958年,刚刚成立的宁夏回族自治区把建设青铜峡水利枢纽作为自治区一号工程,主持工程建设的总指挥赵征是陕西耀县人。两位陕西人,一人起笔于江河宏愿,一人落笔于山川实践。这段同出三秦的治水接力,至今仍是水利史上的一段佳话。

  青铜峡水利枢纽有三大灌溉渠道,分别是秦汉渠、唐徕渠、东高干渠,灌溉面积36.67万公顷。枢纽的兴建,结束了宁夏灌区两千多年无坝引水的历史。青铜峡灌区是古老的灌区,有“天下黄河富宁夏”之说。在宏伟的青铜峡水利枢纽,闸门起落间,黄河水驯服地流入秦渠、汉渠、唐徕渠等九条渠道,这些两千多年前开凿的古渠,第一次实现了有坝引水,灌溉面积达982万亩。我忽然理解了李仪祉那句“设活动堰以蓄高河水”的全部重量:那不仅是技术方案,更是一位先知对后来者的深情托付。我想起于右任为李仪祉写的挽联:“殊功早入河渠志,遗宅仍规水竹居”。李仪祉一定会欣慰地看到,他倡导的“科学治河”已成共识,他理想的“上中下游并重”正在逐步实现。今日的黄河流域,已经构建起系统完备的现代水利网络,从上游的龙羊峡到中下游的小浪底,一座座水利枢纽错落矗立,防洪、发电、灌溉、生态补水等多重效益持续释放,黄河已然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

  离开青铜峡拦河大坝时,我回头望去,铁桥如虹,大坝如磐;晚霞染红了黄河水,也染红了远方贺兰山的轮廓。恍惚间,我似乎又看见李仪祉清瘦的身影。他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已预见这一切:铁桥飞架东西,平湖静映天光,黄河水按照人们的意愿流过宁夏这片土地,将苍茫边塞滋养为丰饶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