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墩子
沿泾河原畔走了半晌,烈日当头,愈走愈热,连棵能遮阴的树都没有。
都知道清晨在此看云海,是绝佳之地。但我此番前来,不为云海,只想看一眼今年夏末的泾河。可因下游礼泉段的东庄水库正在蓄水,路都被封死了;让我就这样回去,实在不甘心。常言道:“贼不走空。”我虽非贼盗,可毕竟是一名写作者,出门也不能走空的;走空就意味着没有了感受,那就危险啦。
于是,打冯家村过时,见地头有树多棵,当下决定在此消磨半日。数日前的几场雨,让田野表皮板结了薄薄一层,可脚一踩,土是虚的,直往下沉。地里满是狗尾巴草,风刮过,感觉一地的绿在跑,跑得风都有了辽阔的形态。走在这样的天地间,孤独的心再次澎湃,仿佛我正走向遥远的虚空,被大地一点点掩埋。夏尚未走远,可此时,云是轻的,脚下的黑影是轻的,蓝天也轻得荡荡悠悠。地头灌木繁密,阴凉无多,往西走一截,碰见一棵柿子树,树冠正好遮了太阳。拔掉半人高的蒿草后,我就地坐了下来。
现在,我同村庄只隔着这片未播种的土地,不闻人语,不见炊烟,万物在寂静的日光里渐渐暗淡,泾河被鸟群赶往更遥远的地方。一定是昨日的晚霞点燃了人们的睡梦,才让这个下午如此寂静。人都去哪里了?就像聚在地里的雨水,蒸发得无影无踪。我坐着,把自己坐成一束斜阳。
翻读黑塞的散文时,蝴蝶就从词句中飞出,落在一旁的狗尾巴草上,翅膀忽闪忽闪地抖。远处好像有人影在动,一转身的工夫,又消失不见了,玉米田被升腾的地气修剪得齐齐整整,成片的绿簇拥着,裹挟着稀疏的鸟声往天上卷。
谁说大地不是天空的倒影呢?当我起身抚摸散在田野里的狗尾巴草时,那温柔滑腻的触感,分明是在抚摸一朵又一朵的云。我已有多年没有同田地亲密接触了,如果不是这个午后,我大概已忘了田地的温暖。太阳变成一片红布盖在地头时,只有蛐蛐一声接着一声悲戚地鸣叫。
原畔上正在返回村庄的羊群,开阔的旷野,消失在头顶的鸟群,死死抓住最后一束残阳的狗尾巴草,暗影里摇曳的蒿草,我身后那行深深的脚印,玉米地上空浮动的暮色,突然传来的两声狗吠,我想象中的泾河……它们在这片午后的绿中,共同构成一组神秘意象。我要是一名画家,就可以将它们一笔一笔画出来,可我只是一个作家,只能将这个下午粗略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