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颖
在城里居住多年，与乡村生活渐行渐远，但一直渴望重新沉浸式体验一下乡间生活。终于在一个周末，我来到秦岭脚下的一个村庄。
村里有几家民宿，我挑了一间干净宽敞的单人间住下。下午三四点钟，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初来乍到的我，按捺不住兴奋之情，在村里闲适地漫步起来。
村子说大不大，南北长东西短，纵横各有几条马路。路两边树木郁郁葱葱，艳阳高照，只要站在树荫下，便不见微汗。树木以紫叶李、石榴、竹子为多，紫叶李还保持着暮春时节花朵落尽时的深紫色；石榴树上果实尚未转红，颜色呈青黄色，这里一个那里一个，零星点缀在肥大的绿叶间；竹子纤细高挺，翠绿可人，每当风过，便摇曳生姿。除了树木，路边不时可见细长线椒，有青有红；浓郁温润的紫色茄子，垂挂枝头；野韭细长的花茎顶端，白色碎花攒成玲珑的伞状花序。总之，目之所及，满满的乡土质感。而紧挨着马路，人家房前屋后，皆为葡萄园和猕猴桃园。村子里几乎家家都种有这两样水果。
走到一户人家院门前，看见一块竖着的广告牌，上有介绍自家阳光玫瑰和户太八号葡萄的图片与文字，下面留有电话。打通电话，我和园主约好第二天早上去他园子里采摘葡萄。
返回民宿时，才发现附近楼下有一棵树，结着麻花一般扭成长串的绯红色果实。我在树下站着，久久端详，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树、这样的果实。这时，恰好一个女孩走来，我忙向她打问，她想了想说，这是玉兰树的果实，让我颇感意外。这么多年来，我在城里见过无数玉兰树，有开白花的，有开紫花的，但从未见过结果的玉兰树。孔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夫子说得很好，而我想说，自然亦是一本书，一本读不尽的大书，我们只消走走，不必远寻，便可以开阔眼界，增益识见。
这里吃饭非常方便，村里就有餐馆，也可以点外卖。晚饭后坐在村里的观景台上，视野开阔。这里地势很高，三面环山；身后，也即北面，则是平坦的关中沃野。日落过程漫长，景象绮丽；晚霞绚烂、盛大，渲染了整个西天，蔚为壮观。时间一点点流逝，各色云彩消失不见，蓝灰色天空中，只余白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洁白的云，不染一点尘埃，冰清玉洁。云絮漫空，使我第一次对“云天”这个词有了真切的感知。白云低低地、静静地浮在空中，一动不动，我仿若陷在白云的围拥之中。
暮色降临，远山如黛。左边的山岭宛如细碎的波浪起伏着，右边的山峰则大开大合，气势磅礴。而正前方山峦横卧，连绵的边线一笔贯连，宛若铁线描沉静遒劲。天色每变暗一分，所有峰峦的轮廓就愈益清晰一分，然后成为墨色剪影。当黑色开始笼罩万物时，繁星点点，在云层的遮掩中，需费力辨出。原想登高望月，然而月亮迟迟不至；不过，我并不感到遗憾。眼前风物，使我心满意足。
起风了，很大的风，凉爽成为此刻最突出的感受。我想起戴望舒的诗歌《寂寞》：“我夜坐听风，昼眠听雨，悟得月如何缺，天如何老。”在这首诗里，戴望舒将寂寞书写到了极致，不过，引我共鸣的是这首诗的意境，而非寂寞。我一个人坐在露台上，久久不忍离去，直到完全融入到无垠的黑暗中。秋夜独坐，的确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的享受。
夜深了，我慢慢离开露台。整个村子沉浸在静谧中，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有三四个人在路边围坐着聊天。黑暗中，身边点燃着艾蒿，用以驱蚊。火星被焖敛在艾蒿下面，不见明火，唯有缕缕浓烟缓缓向上升起，气味浓郁。记得小时候，爷爷夏夜里也常常用此方法驱蚊。爷爷已去世多年，我亦多年不见此景。眼前的一切，将我拉回到久远的过去。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和他们打招呼：“你们在这聊天呢。”他们热情地回应道：“是啊，你也来，一起聊啊。”由于时间太晚，我婉拒了。
回到房间，在床上辗转反侧，很晚才睡着。窗外不知名的秋虫齐鸣着，阵仗很大，仿佛全世界的秋虫都汇集于此。虫声密集，“唰唰唰”，如骤雨般鸣叫了一整晚。我仿佛回到了年少时的夜，即便在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这一切很梦幻，亦觉得踏实无虞，安然地将自己的睡梦交给了这漫野虫鸣。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被“布谷布谷”的鸟啼声叫醒，起初有些难以置信，转念一想，或许是南迁途中的杜鹃，留予这片山野的短暂啼唱。原来，一切都这么鲜活；原来，古老的鸣啭仍有回响，一如那窗外的虫鸣。
天亮起来，走在街上，没有什么人。立秋已一月有余，城里还很热，而这里早晚温差如此之大，甚而给人一种深秋的清冽感。我来到昨天那家院门前，园主早已在院内等候着。我们一起去葡萄园采摘。葡萄园洁净平整，葡萄树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枝叶交错缠绕，织成一片浓荫。园主带我来到户太八号葡萄集中种植区。葡萄树略显低矮，需弯腰才能在园内行走，然而葡萄串果粒饱满，累累垂坠，像一个个倒悬的紫色火炬。我挑选了三串硕大的葡萄让园主剪下。准备离开时，园主说：“你今天来我的园子，就是我的客人，我再剪一串送你。”我连声推辞，说：“不用不用，太多了，吃不了。”园主还是剪下了一大串，坚持送我。这些年来，我遇到过锱铢必较的人，学会了让自己适应；没想到在这里，还会遇见这等豪爽朴诚之人，一时有点无措，而喉头猝不及防地哽咽起来。
在这个小村庄，生活非常便捷。民宿房间里现代化设施一应俱全，外卖可送达，买东西可扫码支付。时间改变着这里，它已非我年少时所熟悉的村庄。然而在时代的变迁中，这里还葆有着一些乡间古老的韵味，诸如夜晚的静谧、早晚的清凉、漫野的虫鸣、人情的淳朴等等，不一而足。它不拒斥快节奏的生活，但也容留着乡村往昔的闲缓悠然……
岁月流转，世事更迭。天地万象，意趣无穷，而那些不变的人性淳厚、良善，更予我一种久违的安心与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