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新宇
清晨，太阳还躲在东方云层的时候，公公就已在菜园里忙碌了。
有人骑着三轮摩托车经过，远远的一声招呼：“三哥，又侍弄你的菜园了！”公公高声答应着，抬头说，“带点韭菜吧。”来人迅速刹车：“老娘这几天闹着要吃韭菜盒子呢！”公公回头拿起镰刀，“唰唰唰”割了一大抱。来人高兴地接过，放到三轮车上，马达声渐渐远去。农村人几乎家家户户都种点蔬菜，沟沟沿沿都是菜地，东家送来一捆韭菜，西家送去一把香菜，乡邻和睦，不拘小节。那种乡情乡景，跟园里的鲜花绿叶一样新鲜茂盛，泛着秋光。
公公是个闲不住的人。直至八十岁的时候，地里的庄稼全变成了一种作物——玉米。自从大哥一家搬进县城，家里的地都留给了公公，他一个人种了二十几亩地的玉米。好在，如今都是用现代化机器播种、机器收割。公公选了一块地，种上百棵枣树。每年的农历八月，玉米成熟的同时，红枣像玛瑙一样齐刷刷挂满枝头。除了日常的打药、除草等，整个秋季都在忙着收玉米和红枣。即使这样，其他时间他仍嫌闲暇。特别是被家人“逼停”了家里的小超市后，他千方百计想做点什么。
房子后面是自家一片空着的宅基地，按新村规划，只能等着旧房子拆了才能盖新房。公婆年纪大了，不准备盖新房子，这块地便成了公公眼里的宝贝。他将堆放在那里的树枝、朽木等杂物清理干净，整理出一块约四五十平方米的地方。被公公翻过的土地，泛着新鲜泥土的气息。谷雨前后，种瓜点豆，公公开始把这块地分成大小不等的田畦格子，在每个格子里播撒下种子，有的是把买回来的秧苗直接移栽到菜畦。公公不慌不忙提上水桶，一勺一勺给秧苗浇水。小秧苗们不负厚望，绿葱葱，水灵灵，争先恐后挺直着腰杆。一片绿茸茸的叶苗蓬勃地生长起来，十几种蔬菜挤挤挨挨、高高低低地绿了一园。
和风徐徐而来，小园子便绿茵蒙蒙、生机勃勃，有苋菜、小葱、生菜、胡萝卜、韭菜、小白菜、丝瓜……菜园不大，却满园生机。为了防止村里的鸡鸭进去糟蹋，周围用藤条扎了一圈篱笆，一个菜园完美成型。去年，小园子自生了一棵葡萄，公公又将家里的一棵石榴树移植到菜园，小小的菜园便增添了错落之美。
繁花似锦的季节，小小的菜园热闹纷繁。石榴树上的榴花火红火红的，蝶舞鸟鸣，姹紫嫣红。“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随便掐一大把苋菜，回来用水一焯，配上醋蒜香油，清香味直击味蕾。
天气渐热，公公悉心照料着园里蔬菜，专注的神情仿佛对待一件件珍贵的艺术品。阳光映着公公的皱纹和白发，他的脖子上永远搭着一条标志性的白色毛巾，随时擦一下淌下来的汗水。婆婆将密匝匝的小白菜间苗下来，择好焯水后冻起来，让我们捎回家随时包饺子吃。
秋天来临，成串的葡萄挤挤挨挨，榴花长成了圆鼓鼓的石榴，沉甸甸的果实挂满枝头。盛夏的菜品已接近尾声，唯有丝瓜刚刚到了它的盛季。丝瓜的藤蔓顺着竹竿爬到篱笆外，花谢后小瓜纽楚楚可怜地生出来，越长越壮，直到有了丝瓜的雏形。秋越深，丝瓜越是繁盛，成为小园的主要秋色。
俗话说，“立冬不刨菜，冻坏了没人赖”“立冬不刨葱，心里空”。大葱和白菜收割得最晚，立冬之前收下来即可。一棵白菜能长到十多斤，砍下来先码在墙根下晾晒。刨掉的几捆大葱，给亲人们分了后，公公把余下的移植到一个大花盆里，在温暖的屋子里会一直成长。冬天里，随吃随拔一棵。胡萝卜不大，但又脆又甜，公公把它们埋进沙土，一个冬天也不坏，煮粥也好，配菜也好，能陪你过一个温润清脆的冬。
那年春节前回老家，公公又去菜园里摘青菜。我纳闷，这么冷的天，又没有大棚，还有鲜菜？不怕冻吗？随着公公翻开厚厚的秸秆，露出来一片嫩嫩的芽菜，它们像温室里的孩子，面对寒冷怯怯地抖动着身体。我甚是惊喜，菠菜深绿，叶大略矮，香菜纤细的茎和叶让人心生怜惜，生菜的叶子像雕琢的翡翠，一碰就碎的感觉。这些菜在温暖的干秸秆覆盖下，度过了零下十几度的冬天，不但安然无恙，而且楚楚动人。惊蛰一到，公公就拿掉秸秆，一见到阳光，这些叶菜便伸伸懒腰，迅速疯长起来，不几天翠成一片。
对于这些蔬菜什么时间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各种蔬菜的生长期，公公了然于心。在他的精心侍弄下，这块不大的小园长出了郁郁葱葱的生命。这片绿地成为公公的绿色王国，他就是这片王国里的“国王”。这里是他的精神世界，是人间烟火，是家的生机和希望。
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去菜园待一会儿。绿色的菜蔬养眼养心。先生说，咱退休后就回老家住，也自己种菜。或许，这也正是我所向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