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剑
她是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女歌手。
她坐在柳荫树下讲述往事，不一会儿，便眼里泛红。那是二十世纪80年代，繁忙的春节演出季刚刚结束，她赶回深山老县城去看望父母。清早，躺在热被窝里睡懒觉的她，忽然被小院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不速之客，竟然是几位身穿迷彩服的军人。一位军官模样的人介绍说，他们是县城附近的驻军，听闻她回到了家乡；军营里的诸多歌迷，想请她去一趟驻地唱上几首歌。她有些犹豫。军官忽然说了句：“这支部队马上就要上战场了，这一去，有些战士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她听罢不觉心头一凛。
这座军营她很熟悉，中小学时期的母校就在旁边。军营前面有条小河，解放军给河上架设了一道简易的竹索桥，从此过河再也不用脱鞋了。有一年，河床发大水，差点把她和一帮摸泥鳅的同学冲跑，是一群解放军跳进河里救了他们。从此，她一看到橄榄绿，就有一种亲切感。
军营战士看到她来演出非常激动，鼓掌欢迎，齐声喊：“百灵鸟，没你美，歌声甜似山泉水！”她连续鞠躬表示感谢，战士们才渐渐坐定，静静地听她唱歌。望着眼前这些年轻、充满生命张力的战士，想到他们即将开赴前线，她饱含深情地演唱了《祖国啊，母亲》《血染的风采》等几首当时流行的爱国歌曲。战士歌迷为之如醉如痴，她返台数次谢幕才得以下台。
陪同她到来的军官非常感激，盛情邀请她参观军营。她没想到军营竟然建得那么美，尤其是大花圃那一盆君子兰，长得异常茁壮漂亮。这让平素喜爱侍弄花草的她不由得痴痴观望，老半天不愿意挪步。
忽然间，她一动念，半开玩笑地对身旁的士兵和军官讲：“既然你们都要上前线，军营里的旧物也难存留，能不能把这盆君子兰送给我，权当抵演出费了。”几位陪同的人一听都愣住了，一时面面相觑。军官迟疑半天，不好意思地给她解释：“这株君子兰是几代战士们精心培育的，因为它太美了，大家还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灵魂之吻’。”
“灵魂之问？”她没听清楚，军官忙纠正：“是吻，吻别的吻。”接着补充说，它已经成为战士热爱军营的象征，被视为军营之魂；每逢老兵复员退伍，都要跟它合影留念；这次部队开拔，留守处专门叮嘱，要让它完好地保留。她看到他们实在为难，连备好的午饭也没有吃，就匆匆告辞。
返回大都市，整天繁忙的演出和应酬，使她很快把这段经历忘得一干二净。一年之后的一个清晨，她在睡梦中被敲门声惊醒。若不是看到外面那几个身穿橄榄绿的军人，她相信这辈子都不一定会再想起那件事。门外站着的三个军人，依稀好像在哪里见过，更让她吃惊的是他们身上带着伤：一位空垂着一只袖筒，一位腋下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最前面的军官虽然四肢健全，额头却多了几条显眼的疤痕。没等到她缓过神来，那位军官就敬礼并自我介绍说：“我们几个是您家乡军营里的战士，去年请您去唱过歌，您还记得吧？您当时唱的歌对我们的士兵鼓舞很大，大家在前线作战时，耳畔都仿佛飘荡着您歌唱的旋律……不少战士都遗憾，那天没让您把军营里的君子兰带走。于是大家约定，等打赢了仗，一定要有人替大家了却心愿，把那盆最美的花给您送去。”
那位军官说罢，将身躯移到一边，露出一盆花，就是她在军营里曾经看到的那盆漂亮的君子兰。碧绿硕壮的叶片顶部，一大簇花朵傲然绽放，橘黄中洒落着片片朱红，像一团火焰在燃烧。军官补充说：“我们几个，今天就是替牺牲的战友偿还心愿来了，请您收下！”她搂着那盆洋溢着生命活力的君子兰，不知不觉跪倒在地，哽咽不止；连那几位军人何时向她敬礼何时离开，都浑然无觉。
君子兰就是在那几年被炒作起来的，最高时，曾达几十万元一盆。有人撺掇她卖掉那盆极品花，她无动于衷。后来，君子兰的价钱又跌落下去，最终降到数百，甚至更低。许多人都在扼腕叹息，觉得她把最好的发财机会错了过去。可她似乎波澜不惊，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谁也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