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晨月
书架上那套《平凡的世界》已摆了近20年,上中下三册书的封套早已不见了踪影。我把第一册抽出来随意翻动,不知何时夹在书中的羊蹄甲叶子和银杏叶书签散落一地,叶肉一碰就碎,只剩下了形销骨立的叶脉。
16岁,第一次读到《平凡的世界》,是高一国庆假期,我找高中语文老师借的书。那时候,读的是爱情。田晓霞被洪水冲走的时候,我不禁泪流满面,这么好的一个女孩为什么要离我们而去,她不是口口声声说,“这次回双水村,不再以田福堂侄女的名义,而是孙少平的未婚妻”?杜梨树下孤零零的孙少平再想到彼此约定的时候,该怎么办?那时正值青春飞扬的年纪,总觉得自己会站在舞台中央,眼里只有自带光环的男女主角。
26岁再读,是在教师公寓。当时刚成为一名高校教师,工资低,事情多,压力大。每天晚上忙完工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去,夏天热得睡不着,就开着台灯读。这时候看到的就不是爱情了,而是少安,是双水村靠自己双手在时代浪潮中改变家乡面貌的奋斗者。少安私分猪饲料地,借钱买驴外出务工,挣钱回村办砖厂。那时候我20多岁,奖勤助贷、备课上课,让我充满了深深的挫败感,当我读到“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而不论其结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总不枉在这世界上活了一场”时我合上书,公寓对面是学生寝室,听着绽放青春活力的嘈杂和喧闹,心中已然有了一股力量。
今年我36岁,晚上带6岁的大儿子睡觉后,自己却睡不着,便重新翻开这本书。这一次,眼光落在以前从不关注的人身上,王满银。初读时候甚至对他充满了厌恶。少安、少平的大姐夫,黄土高原上远近闻名的逛鬼、二流子。热衷于倒卖老鼠药、袜子等小生意,游手好闲、贪图自在,总想逃避黄土地上繁重的劳动。但就是这样一个初读让人厌烦的人物,却在游走半生后,浪子回头。返乡后彻底改变,踏实陪伴家人,接送孩子上学,扛起家庭责任。黄土高原大变革的浪潮里,原本人人鄙夷的小人物,安稳守着家人过日子,成了全书众多苦难人物里结局最圆满的一个。
书还是这本书,字也是那些字,可每次翻看,照见的都是不同的自己。16岁的我,心里住着一个渴望被爱、渴望出人头地的孙少平;26岁的我,在职场中摸爬滚打,是孙少安“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奋斗精神在激励着我;36岁的我,上有老下有小,近十年来,求职就业、离职创业,失业再就业,现在家人健康、工作顺利就是我的愿望,像极了逛鬼王满银出走半生后回到了罐子村。
纸页翻过的声音里,藏着跨越近二十年的无数埋头阅读的晨昏,银杏叶落的缝隙间,漏下了多少个酸甜苦辣的日子。如今这个时代,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块发光的屏幕,随处可以消磨我们的时间。可路遥的经典著作从来都不着急,它就在那里,等着你长大,等着你经历。
回望来路,那些曾经觉得漫长煎熬的日子,竟都变成了最珍贵的序章。感谢这看似平淡却泛着光的阅读的岁月,雕刻了如今的我,让我更有底气去拥抱更广阔的山海,去遇见一个更笃定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