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几位美女开始享受退休生活,问我何处可以安放一个午后。
我近来不想翻书找经史,偏爱翻山寻养生,便告诉美女:“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绿荫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小区不远处有小山,山上有树,树上有花,花上有鸟,鸟上有天空,“空山新雨后”,足可安放一个午后。
美女可怜啊!竟然不知离家三里外,有这么个去处。不去此山前,她们是中老年;去得此山后,她们是中年少女、中老年少妇,案牍劳形脸瞬间成了“人面桃花相映红”。花香、鸟语、树茂,还有草绿……引得美女们顾不得轻卷红罗裙,纤纤手薅了一把,侧身回首却把青草嗅了嗅:“香”“好香,难怪土猪肉那么香。”
一美女思维跳跃,从青草香说到猪肉香,似瞬间穿越到童年去了。她那时是打草女,放学归来早,忙背竹篮打猪草。我见过那场景:一队队女孩子,背着一只比她还高大的竹篮子,在小溪边、田埂上、绿油油的红薯地里寻寻觅觅,见到一蓬锯齿草、一蔸车前草,出手贼快,手快有手慢无。为扯满一篮草,寻遍一条垄……美女大感慨,生不逢时啊,若是现在叫我再打猪草,不用寻,蹲个地方,便可扯三两篮。
这话不虚,美女蹲处,锯齿草铺满一滩,绵延开去,漫山遍野,一薅一大把,一把一小篮,几把下来,可以把齐腰深的竹篮装满,顶篷盖竹篮。锯齿草嫩嫩绿绿,嫩得摸得出水来,绿得发得出光来。锯齿草喜欢群生,喜欢阴地。锯齿草细、长,因细长要依附着往上长,小鸟依人似地倚着小灌木边。我不知道锯齿草们可以长得这么高——美女长腿如竹立,锯齿草高至齐了美女膝,这是我不曾见过的惊奇。我原来印象中的锯齿草,生在白菜丛里,生在萝卜地里,满地爬。白菜萝卜都不高大,锯齿草因此长不高?想来不是这个原因,是锯齿草长得手指高,便被打猪草的女孩子们一把给薅了。锯齿草从地底钻出来,那是她出生日期。出生后十天半月,被女孩们薅了,锯齿草寿终。
家里每年都要喂几头猪,猪真是猪,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我姐我妹扯不赢猪草,老娘便叫我一边牧牛、一边扯草。女孩子们都扯不到草,我到哪里扯草去?几个伢子一起牧牛,带了一副扑克,打起扑克,忘了看牛,更忘了打猪草,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篮未满,赶紧到处寻草,草无多,扯不满篮,便在竹篮里架几根木棍,把草盖上,假装满载而归。这等事,不是后来用数字可以弄虚作假的,这是要真草真章的。只要是该打屁股,就双手捂臀,手忙脚乱。我也是生不逢时啊,我打过几次猪草,我娘打过几次我。
当年苦啊,离离原上原无草。田埂上本来杂草丛生,姑姑婶婶,早持着一把镰刀,把田埂割得干干净净,如水泥地一般干净。她们要把草割去,垫猪栏、垫牛栏、垫羊栏,令最能长草的地方寸草不生。打猪草是我的兼职,我主业是牧水牛,水牛更是草料大户。打猪草,我不合格,内心里觉得那是女孩子干的事;我牧水牛,自我述职,是可以评优秀的,牵着牛田埂啃春草,田埂啃尽,领牛去三五里外的高山坳,那里草深草绿,那里风吹草低见牛羊,怕牛晚上没夜草,脚当锄头手当镰,使出劲来扯茅草。茅草多锯齿,茅草锯齿不是锯齿草那么绵软,那是锋利如刀刃的,锯齿割手,割得手鲜血淋漓。我左手中指至今残疾,被割断筋了,四五十年来一直伸不直。
我原来知道的茅草,不过一尺来高,以为茅草一生也就能长这么高。不想,如今菜园里爬的锯齿草,可以长到齐美女膝,路边的芭茅草竟然更可以长得高。高,高我好几头,欲与小竹试比高。芭茅草不仅可以长高,还可以开出白毛来。回老家,我见到满坡满坡的芭茅草,生出扇形的白毛,成建制排列。风起一边摇,背景宏大,甚是苍茫,蛮多美女来此打卡、拍照、合影、留念。
莫说草,便是菜们,我也能够看到它们的晚年模样。我以前不知紫苏会开花,不知芥菜长得老高老高,高过人头,还会如油菜一样,开出花来。我看到蔬菜们放肆地长,乡亲种的白菜很多能寿终正寝,寿终于菜园里,没终在餐桌上。菜们都活到自然亡,草们更是活得自在,可做中药的飞蓬草,原来刚露出头,便让女孩子扯了猪草,没想到飞蓬草也可以亭亭玉立如灌木了。
白菜老死在菜园里,到底有些伤感。草们衰枯在水云间,莫名生出欢喜。天蓝蓝,地绿绿,山苍苍,草青青,当然生欢喜。回老家,看到儿童放学归来早,没谁去牧牛、去打猪草;我知道,草不会早夭了,离离原上草,能够一岁一枯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