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不见》
沈佺期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
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首席记者 孙欢
中秋将至的西安城南,明德门遗址公园内,槐叶开始泛黄。站在唐长安城外郭城南正门明德门的夯土台基旁望去,现代楼宇之间,已难想象一千三百多年前“丹凤城南秋夜长”的忧伤。可沈佺期笔下的卢家少妇,却让这座城的南边,多了一个诗意的坐标。
沈佺期的《独不见》,在《唐诗三百首》中是一个绝对特殊的存在——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张静在《百家讲坛》中指出,这是《唐诗三百首》中唯一一首七律乐府,意思是它的体裁是格律严谨的七言律诗,题材却与汉代以来长于叙事的乐府诗为近,所以“作为编选者,孙洙为这首诗单独列出了一个单元,以诗存体”。
一首七律,五十六字,写尽秋夜相思、人间离愁。作为初唐律诗定型的标杆之作,它带着千年之前的长安月色、市井秋景,跨越岁月尘埃;也在留存至今的文字余韵里,见证一位律诗大家的高光与落魄、真情与流离。
丹凤城南:一首诗的地理现场
“丹凤城”是常见于唐代诗文语境里长安城的雅称。唐长安城大明宫宫城正门名曰“丹凤门”,因了丹凤门,唐人多以长安为丹凤城、凤凰城。也有人说,“凤城”本就是“京城”的别称——相传秦穆公女弄玉善吹箫,凤降其城,因号为丹凤城,后乃泛指京城。
唐长安时的城南,是里坊密集的权贵居住区。如今朱雀大街沿线,尽管当年的安仁坊、丰乐坊等坊里早已被现代街区覆盖,但身处宽阔笔直的城道,看两侧国槐高大,仍能感到一种彼时属于长安城南的阔达与时序感——与皇城保持着距离,却依然被笼罩在帝都气象中。
《独不见》中的人间烟火,想必是富足的:沈佺期写京师少妇的居所,“郁金堂”“玳瑁梁”,极尽华美。郁金是一种香料,和泥涂壁,满室芬芳;玳瑁是海龟甲片,装饰屋梁。但富丽堂皇的背后,却是深深的寂寞——张静分析:“诗中,连海燕也飞到梁上来安栖了。看到梁上的海燕,那相依相偎的柔情蜜意,这位莫愁女也许会有所感触吧。”海燕双栖,反衬的是少妇孤居。这一笔比兴,沈佺期用得不露痕迹。
“九月寒砧催木叶”,更是《独不见》中被历来称道的奇句。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农历九月,同样秋深天凉,家家捣衣准备寒衣。明明是落叶示秋,催人捣衣,诗人偏说“砧声催木叶”。张静分析:“诗人故意主宾倒置,以渲染砧声所引起的心理反响,催动着少妇的相思,使其更觉得内心的空虚寂寞。”
诗中的少妇在长安城南,从春到秋,从海燕双栖到寒砧四起,等一个十年不归的人。“白狼河北音书断”,白狼河北是丈夫戍守之遥远边地;“丹凤城南秋夜长”,是少妇独守之所。两地之间,隔着整个大唐的版图。在张静看来,诗境中主人公的心境“不单是相思盼望,而是在担心、在忧虑、在惴惴不安”,“十年了,夫婿音讯断绝,他现在处境怎么样?命运是吉是凶?几时才能归来?还有没有归来的那一天?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茫茫未卜之中”。
尾联“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张静评价为“构思真是心巧”。她指出,前面六句是诗人充满同情的描述,到结尾两句转为女主人公愁苦至极的独白,“她不生其愁,而迁怒于明月了……比之前人写了那么多望月怀远的意境,开拓出了一步,从而增强了抒情的色彩。”
长安城南的秋夜,终究被定格在这轮“恼人的明月”上,那一抹明亮照穿窗纱,把流黄帷帐映得晃晃,却让人愁上加愁。
从宫廷诗人到流放者:沈佺期的诗中真容
写下《独不见》的沈佺期,与长安的关系远比诗中少妇复杂。
陕西省诗词学会副会长王彦龙长期关注唐诗与唐代诗人。谈到沈佺期,他开门见山:“初唐文学中,沈佺期是一个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人物。他和与他齐名的宋之问一起,被称为七言律诗定型的关键人物。”但王彦龙也直言不讳,“他与宋之问等人一样,都因为‘谄事太平公主、张易之等贵佞’而为后人所不齿。”
沈佺期少年得志,十九岁进士及第,之后不久由协律郎累迁考功员外郎,后官至给事中,在长安任职。王彦龙说:“在初唐那个宫廷诗大行其道的时代,他时常有机会参与由皇帝组织的诗歌集会,写了许多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价值而当时人却趋之若鹜的应制作品,并且总是出手不凡,动辄名列前茅。”然而公元705年武则天退位、中宗复位,沈佺期因曾依附张易之而被流放驩州——今越南义安省荣市,距长安万里。
从“丹凤城”到驩州,沈佺期的人生急转直下。王彦龙在研究中注意到,沈佺期被贬途中及在驩州的诗作,与此前宫廷应制之作大不相同。他举《初达驩州》中的句子:“魂魄游鬼门,骸骨遗鲸口。夜则忍饥卧,朝则抱病走。搔首向南荒,拭泪看北斗。”王彦龙说:“在郁郁不得志的情况下,沈佺期在驩州的几年中,做得最多的就是回忆昔日在京师的春风得意,或者‘拭泪看北斗’,希望赦免的诏书早日到来。”
北斗在北,长安在北。一个流放到南方蛮荒之地的诗人,夜夜望着北斗星的方向,那正是丹凤城所在。而《独不见》中的少妇,在长安城南望着明月,思的是辽阳。两个方向相反的人,情感结构却惊人一致——都是“独不见”。王彦龙说:“诗歌是最能表现性情的东西。一个人的内心活动和思想情感,总会或多或少地反映在他的诗歌中。”不知沈佺期在春风得意时写少妇的孤独,是否想过自己日后的人生,也会有这样一份“想见而不见”的痛彻心扉。
不过,王彦龙特别提及,沈佺期流放驩州期间写下多首抒发个人情感的作品,与他此前在长安、洛阳时堆砌辞藻、逞才使气的应制之作大不相同,“这一时期的作品中,才能看到他自己的影子,是有血有肉的性情之作。”
比如一首《驩州南亭夜望》:“昨夜南亭望,分明梦洛中。室家谁道别,儿女案尝同。忽觉犹言是,沉思始悟空。肝肠馀几寸,拭泪坐春风。”王彦龙认为,“这样感人肺腑的诗句,可能并非他意图凭言辞恳切来换得君王的怜悯而早日获赦,而是一个诗人内心柔软且最真实的表达。”
明月照流黄:从长安到每个人的乡愁
从长安到驩州,沈佺期终于在自己的诗里露出了真容。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也终于盼来了赦免的圣旨,得以北返。再度居长安后,沈佺期做了个闲官,历经中宗、睿宗两朝,直至开元初年卒于长安任上,度过七八年悠然时光。
长安这座城市,由此见证了沈佺期前后两度宦游、起落沉浮的完整人生。而《独不见》里的少妇,那个在长安城南等丈夫归来的女人,她的等待没有结果,却成了唐诗里最动人的孤独之一。
相比其他写雁塔、写曲江的唐诗,《独不见》的地理属性确实不算强。它没有写到任何一个可以指认的具体景点,但却把长安城南变成了一个情感坐标。“丹凤城南秋夜长”七个字,让后世读者知道,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某个秋夜,长安城南有一扇窗,窗内有人独坐等待着挚爱的亲人,窗外有砧声、落叶声、明月光。
如今,西安城南早已不是唐时的里坊格局,曾经捣衣的砧声变成了大街上的人语车鸣,望月的少妇变成了加班晚归的年轻人。可落叶萧萧的秋夜,心驰万里之外,辗转反侧,久不能寐的孤独与思念,也许仍存在于很多人心中。
离开明德门遗址时,天色已暗。南二环的车灯连成一条河,缓缓流动。月亮照着现代化的楼群,也照着曾经是唐长安城南的这片土地。
砧声听不见了,但“更教明月照流黄”的相思还在。它照着每一个在异乡遥望故乡的人,照着每一扇为亲人虚掩的窗、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照着那所有“独不见”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