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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山中访友

日期:09-14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曹林燕

  热气渐次消退,日光开始有了温柔的味道,乡间也真正清凉下来。

  所访之人,就住在洋峪川山脚下,他的村庄唤作罗家村,村人多为罗姓血脉;还有一部分是从对面肖梁村搬迁过来的,为肖姓人家。村子不大,依山而建,临河而居,周围都是幽深的树影,在半空密密交错,漾出一股饱满醉人的草木气息。

  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正在自家的院子里赏花喝茶。他母亲在乡间养了很多花花草草,看起来十分葳蕤迷人。院中的一大片空地上,正摊着一些新鲜的野生猕猴桃,果子不大,毛茸茸的,是他父亲早上刚从后山的藤蔓上采摘下来的。秋天山中生了雾气,露水很大,他父亲回来的时候,裤管和脚面都是湿漉漉的,筐子里的猕猴桃在装箱送人之前,先得在太阳底下晾一晾。

  他母亲从屋子里端来一些成熟的山核桃、八月炸、五味子和紫葡萄,让我们品尝。大家就在葡萄架下品茶聊天,听他说一些山中的趣事。葡萄架上全是秋意,葡萄的颗粒垂挂在藤叶间,大有工笔画的意味。人坐在那里,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静默呼吸的绿荫之下,透着山村的幽意和清静。

  朋友说他在老家居住的这一段时间里,每天早上会穿过门前的一条狭长小径,去对面的翠竹林中散步。他说竹子是世界上生长最快的一种植物,能听见它们生长的声音,竹子的秘密就在于速度,有时一个竹笋可以一天生长到几乎一米高。竹节里含有大量的植物激素、糖和分解糖的酶,它们为竹子提供能量。每一个竹节就是一个生长基地,一棵竹子同时就会有十几个生长基地。

  他告诉我们,人一旦进入竹林这种生态秘境,就会被一种超自然力托举着,与此同时,来自大自然的仪式感就会悄然降临。若伸出手臂去触摸每一片竹叶,会感觉一股沁凉的信息隐隐传来,生命的力量从指尖无限延伸,迅速蔓延到整片林子。簇生的竹枝在自然界的空间里,一根根伸展着,新枝重叠着旧枝,像一股绿的气息般须臾浸过身体,人的脚步和心事一下子被绿抚摸过了。

  剩下的,便是安静聆听悬挂在枝头的声音。他听到竹林里的风声,风所到之处都有回响,或大或小,或远或近,高高低低不同的声音,像风的脚步声。林子里很寂静,寂静有时稠密如风。寂静过后,鸟鸣便响起,每一种鸟鸣都有自己的特质,或婉转,或粗粝,或清脆,或沙哑,或连贯,或短促,只要是鸟的歌唱,都好听。他觉得在林中闲听鸟鸣,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当他能够静下来的时候,那些不知名的鸟鸣便给他带来了最美的礼物。有的如金属激荡,有的如山泉汩汩,有的如砂石打磨,有时如雨落玉盘……总之,他深感乡间每一个早晨的惬意。

  傍晚进驻山谷的时候,他在洋峪河边静坐冥想。虽有一蓬蓬的蚊虫黏着他,但他的内心在夕阳西下的时光里,透过一层薄雾般隐隐的知晓,想着一个短暂闷热的夏季,终是要被故乡的清新草木所遮蔽,所吞消。身处山林,犹如一个好的梦境倏忽而至,轻松简单的心情,始终激荡着一圈圈的光华。

  到了秋天,他除去帮父母下地干活,其余时间就是读书、写作、发呆、在田野上来回转悠。他的大部分情绪,都被美丽明亮的山景所感染,所有的心绪都沉醉于洋峪川的山根水气里了。许多来历不明的小鸟,会被山里成熟的果实所召唤,身影变得无比轻盈;树木在风中轻轻摇晃着,鸟们在枝间停驻不动。还有些树木,等风一吹,枝头成熟的果子就会掉落在地,有时山人过来捡拾一些,留下一些给野猪、麂子、猪獾、狗熊、豪猪或者别的不善攀爬的动物们。他津津有味地讲着,表情悠闲而恬淡,让我们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儿。

  下午,他邀请我们去后山打板栗。林中小道弥漫着浓厚的秋味,四下里全是茂密的栗子树和栎树,我们走在高大的乔木林中,为绿荫覆盖,犹如走进一片意象丛生的寂静里。空气里有着某种微微潮热的氛围,虽是秋日,因为受高林笼罩,空气流动缓慢,正午聚集的温热隐匿在灌丛及树林的枝叶间,它们抵抗着风的吹袭,一点点膨胀着,直至随着山势的升高,它们才渐渐减弱。

  很快就有了湿潮的凉意,我们感觉洋峪河就在脚下,即便我们已经上到高处。此时山中阳光内敛,山色更显苍翠,周遭交织的草木气息,令我们倍感树林的安静。这是一片树冠硕大的老栗林,它们威严而古意地耸立着,繁茂的枝干伸向头顶的晴空。树皮黑黢黢,周身缠满葛藤,同时覆着幽厚的绿苔。栗子树下遗留着厚厚的枯叶,像是去年沉积的,枯叶堆里还有一些果子的残骸和带刺的栗壳,残破果子虽经时间的腐蚀,果皮上仍闪着迷人的栗色。

  后山上树木成荫,伸展的树梢完全暴露在秋光之下。板栗的叶子泛着沉静的绿色,浑身长满青刺的栗子挂满枝头,诱使着人们用长竹竿在树下击打。有些果壳显然已经开裂,我们戴着帆布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树下捡起几个,然后在裂缝处用力一掰,油光闪亮的深褐色板栗就裸露而出。没有裂开的毛果,我们放在竹筐里带回村子去,明天将由朋友的老父手把手地教我们如何破壳取出坚果。整个收获板栗的过程,十分缓慢但令人喜悦。

  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架起火堆烧取松子。松塔,是朋友家的邻居在天刚刚擦黑时送来的。下午,就在我们于后山的树林中忙着打板栗的时候,他的可爱的邻居也正在对面山坡上的松树林子里采摘松塔。松果非常新鲜、饱满,松枝燃烧起来,散发出阵阵松脂的味道,芳香可闻,令人回味无穷。这真是沉潜的秋日之美。

  在山中逗留的几日里,除去阳光下的小憩,我们还会邂逅细雨蒙蒙的清晨。然而,前一天的夜里,我们还以为是风在窗外刮,翌日起来后才知道,是雨声在夜里模仿了风声,雨声匝地如风声匝地。事实上,雨声在夜里与万物心跳的声音成为同一种声音,作为乡村叙事的声部,它包容万物,包括大山、村落以及作为过客的我们。住在大山里,就是这样的感觉。

  那时云雾缭绕,雨线在绿色树网上密布,像笼着一层薄薄的轻烟。月牙峰露出水青色的峰脊,南山的山腰处被雨气、云气和雾气蒙着,像氤氲的仙气一般。大地和庄稼连同一个村庄,统统归于迷蒙。我们身在其中,目睹着大自然呈现出来的画境一样的美好和神秘感,心里思忖着:我们对洋峪川的追溯才刚刚开始。

  雨中的天空,出现灰苍的光带,远处隐约可见的分散村庄是洋峪川靠近焦岱古镇子的地方。近地田垄的边缘,是褐色的泥土和泛白的水草的草尖。早晨,我们在檐下避雨,或者临窗观景,山林带着音响和香味从窗前经过,我们便将心灵完全交付于唯余凉爽、绿林、山野、乡村的简单纯净之中。

  美景往往苦短,当试图尝试着调动一切的感官和视觉品读秋中的一切时,我们并不明白曾经走进的那片栗树林,是那么生动鲜活。当山中所有植物在村庄周围展现着它们的美丽色泽,洋峪川以及洋峪川的所有秋天,已经被我们深深地印在脑海之中,纷披、短暂而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