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丽灵
整理书架的时候,我把三本《活着》挪到了正中间。最左边那本最旧,长江文艺出版社,1993年版,是我读高中时在地摊上用十元钱买的。中间那本,南海出版公司出版的,扉页上有我的笔迹:“2007年购于南门跳蚤市场”。最右边那本,雾蓝色封面,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是今年四月我特地在网上买的三十四周年纪念版。
这三本书,三个版本,像三个兄弟,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站在同一层隔板上。
第一本买的时候就已经是旧书了,依稀记得当时老板死咬着十块钱不松口,我只有七块钱,另外三块还是同桌出的。有一段时间,我忍不住在课上偷偷看,老师在台上讲立体几何,我在底下替福贵抹眼泪。我看完了,同桌看。那本书后来传遍了整个后排,回到我手上时,书页间夹着瓜子壳,封底被人画了一只乌龟。我倒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那乌龟画得正好,就像福贵家那头老牛,从书里跑出来歇脚。高中毕业,我把它塞进书包最底层带回了家。上大学轻装远行,那本书就留在了老家书桌的抽屉里,和高中校徽、毕业照待在一起。
大三那年暮春,学长学姐离校前摆了一整条街的跳蚤市场。我挤在人群里淘书,看到一个女生面前铺着塑料布,教材中间夹着几本文学书。我蹲下来一本一本翻,三毛、王小波、村上春树、余华,我都买下来。回到宿舍整理时,翻到那本《活着》,我才想起老家的抽屉里,不是还有一本吗?这本后来陪我上了火车。毕业离校,上海到兰州的硬座,二十六个小时。火车票夹在第168页,福贵把凤霞背出家门那一页。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夹在那里,大概是那时隐约觉得,自己也在被什么东西背着,朝一个回不了头的地方去。工作第三年回家,我把两本《活着》都带到租住的房子里。两本书,并排站着,就像两个不同年代走过来的人,终于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我后来才知道,1993版是《活着》第一个单行本,1998版是它真正被许多人读到的版本。我无意间集齐了这两本,像无意间踩进了一条河的两处渡口。
二十五岁读,满眼是苦。二十八岁读,满眼是忍。三十岁那年春天,项目黄了,夜里十二点打车回家,堵在东三环上,掏出手机翻到《活着》的电子版。那天晚上才看明白——福贵牵着老牛走在夕阳里,从来不悲壮,他只是还在走。堵车总会散的,一个人但凡还在走,就谈不上输。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房子,专属的书柜。今年四月,在当当网瞎逛时,页面弹出《活着》三十四周年纪念版的信息,张晓刚设计的封面,一片雾蓝。看到那张封面的瞬间,我忍不住想起了高二课桌上那个偷读的少年,想起大三跳蚤市场蹲下来抽出一本书时指尖的感觉。
立即下单买了一本。
快递拆开那天,我把三本《活着》排在一起。三本书,像一座桥的三个桥墩,像我人生的三个渡口。最近,我把书柜挪到客厅,喝茶的时候随手抽一本出来翻。常有朋友被书架上那三本名字一样的书吸引,问:“你为什么要买三本一样的书?”我说:“名字一样罢了。三本书,三个年份,三个我。左边那个属于偷读的少年,中间那个属于蹲在跳蚤市场挑书的年轻人,右边这本属于现在——一个会为了一本书的封面专门下单的中年人。”
三本书,从左到右,从旧到新,像一个人的背影从年轻走到现在。活着的答案,大概就藏在这三本之间,藏在每一处渡口与下一处渡口之间的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