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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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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河两岸,那些未及擦亮的名字

日期: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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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阅读与思考       上一篇    下一篇

《所有无名的人》  作者:陈年喜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6月

  ■雷焕

  八月初,收到陈年喜老师签名本的《所有无名的人》,我用了大半个月才读完。不是读得慢,是不舍得快。每天只读两章,让那些在峡河两岸活了一辈子的人和事,慢慢走进来,住下,再慢慢走远。

  书名叫“所有无名的人”,可翻开一看,个个都有名有姓:有洁癖的矿工张奎,雕桃核的刘小艺,救人而死的小偷田火,吹唢呐的牛同学,洛南豆腐匠李春亭,等丈夫十六年的书霞,把顶针戴了四十年直到要用虎头钳才能取下来的母亲,会做毛笔写小楷的爷爷……但他们又是无名的。刘小艺被人记住的只是“雕桃核的”,田火死后首先被贴上“小偷”的标签,书霞的存在被压缩成“等电话的女人”,母亲在锅台与炕头之间耗尽一生,锅外的世界从不知道她。名字这东西有时候是奢侈品,当一个人活着本身就是苦役,他没有力气把名字擦亮。陈年喜做的就是这件事——替他们擦亮名字,不是镀金,是拂去尘土,让名字恢复它本来该有的分量。

  从《微尘》里的矿山工友,到这本文集里峡河两岸的众生,他的书写版图在扩大,但内核始终没变——他始终盯着那些“被时代飞奔时扬起的灰尘呛住”的人。桃核雕刻手艺人半辈子没成家,在桃核上雕出了《足球小子》;吹唢呐的泥瓦匠儿子自学乐器,走遍了南北;拾矿为生的小个子女人在废石堆里讨生活,脊背弯成一张弓。这些人身上没有传奇,只有烟火里讨生活的窘迫,和藏在骨子里的隐忍。陈年喜不写他们的苦难,他写他们“在困境中不肯折损的细碎尊严”。

  读《梦非梦》那一章,窗外正下暴雨。他忽然写了一些超现实的东西,乡村的混沌、类似于《聊斋》的故事,初读觉得恍惚,再读却觉得这才是真实的峡河。民间本就是混沌的,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因果分明。那些在矿山巷道里拿命换钱的工人,那些在山寺桃花下等一场旧梦的人,他们的生活里本来就有鬼有神,有梦有幻。陈年喜说,我们的想象力在逐渐衰减,需要用文学去重新打开它。他说的想象力,是重新看见“另一种生活”的能力。

  他的文字有一种奇特的质地,像他在矿山深处敲下的石头,坚硬、炫黑,却不冰冷。写书霞等丈夫十六年,月租九块的手机从不接视频,见面像“远房亲戚”,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只是白描。那种“没得选”的倔强,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惊心动魄。写母亲把顶针戴了四十年,“被日子磨得雪亮”,一句就够了。

  这种克制来源于亲历。陈年喜当了十六年爆破工,双耳炸伤,尘肺病缠身,颈椎错位。他不是站在岸上写水深的人,是从水底游上来、一边咯血一边写字的人。他的文字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只有“我也是你们中的一个”的平视。他说文学的意义是“让互不相识的人彼此看见”。在这个被热搜和数据填满的时代,我们太缺这种“看见”了。

  书里有句话反复砸着我:“人像草木一样,一定要把他身上该释放的释放完再死掉,但是他还有力量没有释放掉就戛然而止,这真的是很悲伤。”其实,比死更残酷的,是被忘记。被时间忘记,被历史忘记,被正在飞奔的时代忘记。陈年喜用一本书,替那些无名的人领走了一张迟到的身份证。他从暗处把他们带到光里,而“写”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抗遗忘最笨拙也最庄严的方式。

  峡河一无所有,只有芦花年年不绝,卑微,浩盛,生生灭灭,酷似所有无名的人。

  这本书最好的读法,就是一天一两章,不疾不徐,让那些无名的人,在你的生活里也活上几天。毕竟,他们值得被认真地、慢慢地,看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