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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灶火不灭,便是和平

日期: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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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雷焕

  2026年暑期档,文牧野执导的《欢迎来龙餐馆》成了一匹口碑黑马,豆瓣评分稳定在8.6分,票房与观众共情双双到位。在一众商业大片里,杀出了一条少见的现实主义反战路线。

  走出影院,有一个画面始终盘旋在脑海:沈腾饰演的徐福,站在灶台前奋力颠勺,油锅滋滋作响,热气蒸腾弥漫;身后墙壁上,未修补的弹孔赫然醒目。这一幕看着有些违和,却沉甸甸地搁在心底,挥之不去。

  后来慢慢想通,影片的力量,恰恰来自这份错位感。在大众认知里,沈腾是熟稔喜剧节奏的演员,习惯给观众带来笑声。可在这部片子里,他被直接抛进满目疮痍的异国战火中。手中紧握的不再是制造笑料的道具,而是一把铁锅炒勺;耳边听不到台下的哄笑,只有炮弹炸开的沉闷轰鸣。喜剧演员的底色,撞上小人物身处战火中的肉身,这种反差,正是这部电影最珍贵的表达。

  故事脉络并不复杂。东北厨子徐福要还债,远赴中东巴哈塔,落脚在龙餐馆谋生。前厅有经理马俊生打理往来客人,后厨的徐福只管守好灶台,把饭菜做好。他来这里的初衷很简单,挣钱还债、早点回家。谁料安稳日子转瞬破碎,战争骤然降临。小小的餐馆,意外成为战乱孤儿的临时庇护所。一心只想谋生的普通人,被命运推到了保护者的位置。

  按照常规战争片的套路,接下来多半是小人物蜕变为大英雄的叙事。但文牧野拒绝了这条捷径。徐福自始至终,没有慷慨激昂的台词,也没有舍生忘死的高光抉择。整部影片,他重复最多的,就是那句朴素至极的话:“好好吃饭。”寻常日子里,这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家常叮嘱。可放到炮火连天的乱世,四个字的重量全然不同。它出自一个满身油烟的厨子之口,藏着国人最朴素的执念:无论世道多乱,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在硝烟笼罩的土地上,“好好吃饭”早已超越一句日常问候,承载起活下去的信念。

  沈腾交出了一次极具突破的表演。影片前半段,还能看见他熟悉的松弛,身上带着底层小人物的小聪明,偶尔拌嘴打趣。炮声响起之后,那层诙谐的外壳彻底褪去。往后的戏份里,几乎看不见过往“沈腾式喜剧”的痕迹,只剩下一张属于普通人的面孔:疲惫、惶恐,明明内心恐惧,却咬牙硬撑不肯垮掉。他精准演活了这类人——用一点小狡黠自保,心底却存着一份压不垮的善良。

  真正戳中人心的,并非宏大的战争爆破场面,而是那些战争缝隙里细碎、温柔的瞬间。马俊生离世之后,徐福嘴上轻描淡写说去菜市场买菜,转头就把自己全部身家拿出来,换成孩子们逃亡的路费。少年赛夫,数次险些被裹挟成为童子军,每当他伸手触碰刀枪,总被徐福、马俊生拼命拉回烟火人间。影片结尾,时隔多年,徐福重回龙餐馆,居然远远看见赛夫站在灶台前颠勺的背影。灶火依旧燃烧,饭菜仍在升腾热气——这就是和平最具象的模样。

  文牧野曾谈及创作缘起,灵感来自2017年新闻报道里战火中的中东孩童。美食代表烟火、生机与暖意,战争代表毁灭与死亡,两组意象放在一起,构成了一组鲜明的对照。导演没有把镜头大量给到硝烟弥漫的战场,而是长久对准一方厨房,用一日三餐的人间日常,去对冲炮弹不停地轰鸣。这样的叙事选择,让影片站稳了脚跟。

  徐福从来不是什么天降英雄。他只是乱世里守着一口灶台的平凡人,靠着一锅锅饭菜告诉流离的孩子:人要好好活下去。电影想讲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和平从来不是书本上空洞宏大的词汇,它是灶台上不曾熄灭的火苗,是碗中冒着的热气,是厨子颠勺时手腕上那一份不肯屈服的韧劲。

  有评论说,这部影片塑造了一个更庞大、烈度更高的世界。也有评论说,在动荡世道中反复出现的“好好吃饭”,充满了东方智慧与情感。是啊,能让孩子平安地吃好每一顿饭,这对国人来说稀松平常,但这一幕何尝不是对和平景象最基本的注解。

  散场之后,我在路边小店吃了一碗面。热汤滑入喉咙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原来能安安稳稳吃一顿饭,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