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喜
盛夏村落里,聒噪的蝉鸣裹挟着热浪。
小贩悠长的“卖西瓜喽”的吆喝声,穿透巷弄、掠过树梢,悠悠回荡在街巷之间,钻进了墙角读书的小男孩耳中。
超市门口的老槐树下,姐弟俩端正地坐在小板凳上,身前的矮木桌摊满书本纸笔。院墙的木板上,小女孩用粉笔工整写下“做人诚实,遵纪守法”八个字。她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逐字轻点,带着弟弟认真诵读,可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巷口的瓜车上,全然跟不上诵读的节奏。弟弟忽然蹦起身,双手撑地、弯腰俯身,隔着裤裆望向满载绿皮西瓜的推车,迫不及待地嚷嚷着要去买瓜。
女孩停下动作,轻轻抿住唇角,目光落在一车圆滚滚的西瓜上,沉默片刻后,从裤兜摸出一张被揉得变形、边角泛白褪色的五十元纸币。姐弟俩并肩跑到瓜摊前,卖瓜的小贩年纪与他们的父亲相仿,身形却更为瘦小,只及父亲肩头。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形,小男孩忽然想起往日骑在父亲肩头看街景的时光,心底悄然泛起一阵淡淡的思念。
女孩轻声开口,让小贩挑了一个最小的西瓜。彼时人人习惯手机支付,纸质钞票大多只出现在老人和孩童手中。昨日刚收了一张二十元假币、正愁无法脱手的小贩,瞥见女孩手中的纸币,眼底悄然掠过一丝贪意。他心跳微乱,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黝黑泛红的脸颊渗出细密汗珠,故作自然地报出价格:“瓜一共二十六元,找你二十四元,拿好。”
巷口的叫卖声再次响起,正要开口吆喝的瓜贩,看见抱着半块西瓜走来的女孩,话音瞬间卡在喉咙,整个人僵在原地,慌忙抬手在衣襟上反复擦拭出汗的掌心。女孩浅浅笑着,语气平和:“叔叔,劳烦再换一个熟透的。”瓜贩连忙应声辩解,说自家瓜都是熟透的甜瓜,而跟在一旁的弟弟啃着瓜,含糊地嘟囔“瓜不甜”。那半块瓜瓤青白,只有瓜心浅浅晕着一点淡红,全然没有熟透的模样。女孩眉峰微蹙,直接将劣质西瓜扔进路边垃圾桶,惊得周遭苍蝇四散纷飞。
瓜贩垂着头,不敢直视女孩清亮锐利的眼眸。这小姑娘和自家女儿年岁相近,心性却沉稳通透,让他心生局促。瓜贩暗自盘算,摊上其余西瓜都比刚才的更大,若女孩补齐差价,那张假币便会重新回到自己手中,一时间左右为难。几番权衡后,他开口折中:“本该再补六块,我少算点,你把刚才找你的四块零钱给我就行。”可女孩缓缓摊开的掌心,静静地躺着一张十元纸币,让他瞬间愣住。
瓜贩神色僵硬地接过十元钱,暗自庆幸店里没有大人,免去一场纠葛,又连忙抱起西瓜,借口瓜太重想要帮忙送进店内。刀刃清脆划破瓜皮,饱满鲜红的瓜瓤展露出来,清甜的凉意扑面而来。此时,他恰好瞥见柜台纸盒里静静躺着的那张二十元假币,旁边贴着“假币到手,上交银行,人人有责”的标语,寥寥数语重重撞在他心上,像细锥一般刺得他心口发闷。
他点了一根烟,指尖依旧止不住颤抖。眼前这个小姑娘,样貌算不上出众,可那份坦荡正直、坚守本心的模样,让他无比羞愧。一阵清风穿巷而过,吹散了盛夏的燥热,也扫去了他心底的狭隘与阴霾。他猛然掐灭烟蒂,快步走回瓜车,抱起一个硕大饱满的西瓜,径直朝着超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