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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就是稿费的事

日期:09-10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叶荣荣

  老曲掂量自己在单位九层大楼里的地位,有两种标准,或者说是有两种身份。

  用他老掉牙的科员身份,毫无疑问是第一层。这点,老曲认。自从他把青春交给了这幢大楼,这幢大楼也把科员标签交给了他,一贴就是三十年。若是拿出省作协会员的身份,老曲会骄傲、肯定地认为是第九层。省作协会员,在这个巴掌大的县城不超过两个巴掌,在这幢大楼里更是独一份。文笔好,那就是有才气。才貌双全就是人中龙凤,能占一样已是十分了得。占它个第九层,不为过。

  老曲上班,在大门口隔三岔五被保安拦下,一句唱戏的腔调:“曲主任,有单。”老曲闻之生喜。在恍如过江之鲫的人流之中,接过汇款单,意味着高调宣告:“我老曲又有文章发表了。”老曲摘下眼镜,第一眼瞧向汇款单位。“曲主任,三十。”保安热情提醒,高声震耳。老曲十分不悦,这分明会断崖式降低这则喜讯的分量和含金量。

  老曲码字,不太在意稿费的多寡,能发表就愉悦高兴。发表了就能证明有才气,有才气就有地位。令老曲沮丧的是,保安总是偏离了关键,只盯着稿费说事,说“蚊子肉,也是肉”。老曲自嘲,遮了遮尴尬,说:“为了几个子,都熬秃了,不值当呐。”保安拨浪鼓般摇头。还好,这一幕老曲没瞧见也没听见。不过,就是瞧见了听见了,老曲也不会计较,他觉着跟保安说不着这个理。

  老曲通常在干完手头有的没的活,就美美地做起了私活。这个时候,身心是舒畅的,眼睛是发光的,人格是高贵的。美中不足的是,老曲科员的身份享受不了单间,只能深陷在一堆聊客俗夫的包围圈里,构造阳春白雪的精神世界。“哎哎哎,大盘又在涨了。看准了捞它一票,机不可失哦。”“你买的哪只?还能跟吗?”“昨天体彩1800万大奖花落中中中彩票站,我就差之毫厘,唉!”“差了1个号?”“差了一站,我在一里地之外的发发发彩票站买的。”

  老曲皱眉、鄙夷。投机是空中楼阁,早晚摔个嘴啃泥。干点有意义的事不好吗?比如文学创作。七嘴八舌的聒噪,把老曲的创作思路切割得七零八落,接起这头,又断了那头。“唉……唉……”老曲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表达不满和厌弃。“哎,老曲,可以啊,又上报纸了。”老非抄起一张报纸,包裹换脚的棉鞋。包边的地方,“曲文彬”犹抱琵琶半遮面,露出了大半张脸。“胡乱涂鸦,不成章法,承蒙编辑厚爱……”老曲自顾自地开始谦逊。“稿费几何啊?”老非直奔主题:“嗯?三……五十。”“呵呵。老曲啊,为了仨瓜俩枣,头毛都快写没了,何苦呢?”“这怎么是稿费的事呢?”老曲唰地变了脸色。跟保安说不着,跟老非应该说得着啊!他可是响当当的老牌大学毕业。“不为稿费,为啥?”老非吃惊了。

  老曲这才察觉,不只保安,周遭的人关注的也是稿费。老曲还发现,基本没人会从头到尾读一读他发表的文字。这让老曲很泄气,在世俗的眼里,一个作家的价值在于赚取了多少稿费。老曲悲叹,继而悲凉,身后不动声色的讥笑早就蔓延到每一处角落,自己却没察觉。再而悲愤,无论哪种身份,他在单位大楼里的地位都是第一层。

  “这怎么能是稿费的事呢?”老曲把仅剩的几根头毛拽得绷直。“别迂腐了。你想想让人点头哈腰的都是些什么主?”夫人扔来一个白眼。老曲在床板上辗转了一个通宵,终于通透了:要改变自己在单位大楼里的地位,一定要做个知名作家。作品问鼎各大文学奖项,出版的图书热销脱销,版税一年达到八位数,很多人围着挤着要签名。老曲彻底跟“豆腐块”告别。茶饭不思,情欲不想,夜以继日挥毫不歇,完全进入了深度创作状态。

  老友来访,见他蓬头垢面、衣宽带松,颇为不解。“我以前写的那些玩意没价值。”“你的散文很治愈,你的诗歌很怡情,你的寓言我家娃娃很爱读哩。”“赚不到稿费,狗屁都不是。”“这怎么能是稿费的事呢?”老友瞠目结舌。“你还是没开窍吧?哼,这就是稿费的事!”老曲眉头一扬,脑袋也配合着向后倔强一挺。

  一道孤影从眼前慢吞吞闪过,最后一根头发黯然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