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东磊
近日独住山下老屋,握着汪曾祺先生的《慢煮生活》细细品读,不知不觉度过十日光景,跟着书中的茶花草木、鸟兽虫鱼,一起重拾散落在红尘中的世俗烟火。
我喜欢他书中煮茶、泡茶、品茶的文字。若逢友人送来上好新茶,他用水温、茶量、时间,或浓或淡地反复冲泡磨合多次,像交朋友一样对待新茶,对它的性情了然于心。待到这包茶饮尽之日,友人再次送来新茶,他如送别老友一样,产生浓浓的不舍之情。
人与茶的相处之道,跟人与人、人与生活的相处方式别无两样。茶的温润风骨里,保留着沉浮舒展的从容,也带着一份成年人的敏感与分寸。在这样的关系里,茶是通透的朋友,不带任何刻意地讨好,却能抚平疲惫时的焦躁。人这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终究难逃往来奔波中对于孤寂消解的渴求,而茶以静、以味、以包容的陪伴,恰恰成了许多人内心深处最妥帖的治愈。
细读《慢煮生活》后,又读了多篇文人以茶寄情的文字,各有韵味。一位西蜀艺术家笔下绘就了多幅起浮沉落的画作,并撰文回溯与老茶相伴的时光,从陈年普洱茶饼的拆解、冲泡、沉淀开始,记录了朝夕煮茶、静坐观汤的生活日常,又参透了以茶相融、以茶静心、人与茶彼此滋养的道法,茶也为艺术创作增添了几分灵性。另一篇北方作家的茶语更是别有趣味,他以冬日的煮茶开篇,再从魏晋名士以茶清心、避世修身写到唐宋文人煮茶论道,再到当代作家以茶为伴、伏案著文,寥寥数语,写尽了袅袅茶香与文人内心世界的坚守。
古往今来的文人大家,多与茶有着不解之缘。蒲松龄写书之前,在乡间路旁特设茶寮款待往来路人,他把茶当作采风的媒介,但凡在此饮茶之人,只需要讲上一段奇闻轶事,就可以减免茶费。就这么经年累月下来,一盏盏清茶换来了民间的许多细碎传奇,再经由他的文笔打磨,最终写成了蜚声后世的《聊斋志异》。
鲁迅先生素爱绿茶的清苦与本真,深夜伏案疾书,他总喜欢在桌上放一盏茶,写出针砭时弊、唤醒人心的伟大作品。鲁迅写作时是棱角分明的斗士,可饮茶之时他却有着细腻的心肠,为给茶盏保温,他不惜用棉袄裹着,以便更好地留住那份茶香。笔墨的铿锵与清茶的细腻,在一刚一柔之间成就了文人鲜活的风骨。
诸多才女,多以茶养心。冰心的家乡福州,盛产茉莉花茶,无论如何辗转漂泊,她的身边总有一包家乡的茉莉花茶相伴。在艰苦的抗战岁月,她彻夜执笔写作,清茶成了她消解愁苦、澄澈内心的最好慰藉。
文由心生,境由茶生。文人写作时,将灵魂付于笔墨,将细腻寄于茶汤,在方寸之间,洗去创作的疲惫,最终留下满纸的清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