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铭昱
草木命名，常依物候。
秋天到来，名称带“秋”的植物，如秋菊、秋海棠、秋枫等，多会触动人们心中的时序感知，成为秋日风物里的亮色。楸树，这挺拔直立的落叶乔木，因其名称与秋相近，暗合节令，便受到格外关注；它自带诗意滤镜，勾起人们的万般秋思。
也许有人对楸树感到陌生，或者不甚熟悉。其实，它并非珍稀树种，而是关中常见的乡土树木。在村落庭院，在塬畔道旁，如你稍加留意，随处可见。楸树的辨识度极高，它春日绽放淡紫繁花，秋日长荚悬于枝头，在天地间景致由盛转敛的季节里，只要有心，不难与其邂逅。小雁塔有一株生长了八百年的楸树，苍劲挺拔；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楸树成排，比肩而立；三原柏社地坑古村，楸树遮天蔽日，整个村子都掩映在天然的绿色之中……当秋风掠过它们的枝桠时，我们知道，楸树早已深深融入关中的风情画卷。
春天的楸树，是一身烂漫风华，树干凌云，翠叶舒展，枝条间簇生钟形花朵，白中透粉，浅紫晕边，一团团缀满枝头，远望如云似霞，近观暗香轻漾，微风过处，花枝轻颤，一派热烈舒展的生命盛景。楸树高大，芳绽暮春，十丈枝头，花媚蓝天，韩愈有诗曰：“看吐高花万万层”，苏轼则赞之：“楸树高花欲插天”。观赏过楸花灿烂的人，无不深爱它阳刚绚烂的华美。
时至秋日，楸树褪去花期的妍丽，枝叶愈发苍浓，无数细长如豆角般的荚果垂挂枝间，长短参差，纤细笔直，一缕缕一条条，如幕似帘，随风轻轻摇曳。如果说春天的楸树重在“炫花”，展露外在秀美；那秋天的楸树则重在“蕴实”，涵养内里风骨。
楸树原产我国，历代叫法不一。《诗经》中称其为“椅”，《左传》则记为“萩”，《孟子》名楸树为“槚”。又因楸树与梓树外形相像，古人常二者混称，楸梓不分。古籍有说：“楸也，亦有误称为梓者。”古人以桑梓代表故乡，梓乃故土符号，楸也就承接了梓的文化寓意，成为看得见的故乡化身。
世人皆知牡丹为花王，却少有人知晓楸树素有“木王”之誉。宋代《埤雅》：“楸，美木也，茎干乔耸凌云，高华可爱。”它春花清雅，秋荚垂枝，主干巍然挺立，兼具栋梁之用与风物之美，材貌两全，风骨端然，故能冠“木王”之誉。楸木质地坚韧耐腐，为上等良材，民间亦有“千年柏，万年杉，不如楸树一枝桠”之说。《史记·货殖列传》中记载，拥有千株楸树，财富堪比千户侯，足见楸木经济价值极高。因此，人们广栽楸树，作为传家之宝。
楸木纹理温润致密、软硬适中，不翘不裂、耐腐防蛀，易加工、易雕刻，纹理美观，是制作高档家具的首选用料。楸木导音性能好，“取材为器，其音清和”，是制作琴瑟柷筝等乐器的常用木材。“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那些从诗经里传来的雅音，“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的温柔，都与楸树密不可分。古时人们还用楸木制作棋盘，落子对弈之地因之被呼作“楸枰”。
楸树树形优美，花色艳丽，有“紫气东来”的寓意，历来被视作吉祥富贵之树。《小雅·湛露》里说：“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文中的“椅”，当然指的是楸树。以楸树果实累累的样子来比喻君子风度优美、仪态庄重。从这里开始，楸树便被赋予了人格化的象征，成了“德行之木”。
楸树树干挺拔通直，树形端庄稳重。如君子立身，持守正道，挺拔不曲，威仪有度，不刻意争春，亦不畏惧秋凉，契合“温良恭俭”的君子气度。楸树不仅可供观赏，更能尽其所用，如同真正的君子，不只拥有外在风度，更是德才兼备，有益于世人。在《秦风·终南》一诗中，楸又被称作“条”：“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终南山上有什么？有楸有梅，诗人以楸树的高大挺拔、木质坚韧来比喻君子的刚直与尊贵。早在两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已经在这棵树上看见了理想人格的模样。
楸生天地，一岁一荣枯，一季一修行。身为木王而谦和内敛，形似君子而德泽绵长。扎根关中厚土的楸树，便是山河最温柔、最端正的千年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