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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听蝉

日期:09-07
字号:大中小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炜

  日头西斜,秋阳明净。

  窗外那棵白杨树上,不知潜伏了几只蝉儿,做着最后的嘶鸣。蝉鸣声被阵阵秋风拿捏了节拍,忽东忽西,透着孱弱,多了悲凉,已不似盛夏时节那般不绝如耳。我侧耳细听,竟有几分熟悉,莫不是我故乡泡桐树上的那些蝉儿?

  此情此景,正应了一句诗:莫侵残日噪,正在异乡听。我在乡下长大,童年和少年时,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捕蝉。那时候,我跟在一群大孩子身后,和他们一起仰头望向一条条树枝,一旦寻到蝉儿所在,大家就兴奋地屏住呼吸,开始行动。要抓活的,就用马鬃挽成小圈,绑在长长的竹棍梢,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伸向蝉的头部,待它受到惊动,展开双翅起飞时,正好钻进圈套,被马鬃缚住。后来,我们残忍地拉开弹弓瞄向它们,近乎虐杀,常有蝉儿应声掉落……至今,拉放弹弓皮筋的声响,会一次次响在我的耳边,响在我的记忆深处。

  秋日向晚,独自一人听着异乡的蝉鸣声,思绪愈发繁复。犹记三十年前的那个秋日,在乡亲们羡慕的目光中,我走出了现在被我称为故乡的那个村庄。那天下午,树上所有的蝉儿齐声欢呼着为我送行:知了知了……它们知道,我走向了人生中一个新的开端,去城市求学、寻梦。多少个寒来暑往,我在城市与故乡网罗的光阴中穿梭。那些曾目送我的蝉儿,在生命的罗盘上轮回转世。我忽而觉得,此时窗外白杨树上的这些蝉,或许正是追随我而来。刚刚生出这个念头,忽然一阵伤感袭来。似乎故乡也是同样被我抛弃了,甚或是逃离,以至于我后来每次回去,面对乡亲,面对蝉鸣时,内心总是怯生生的。时至今日,每每想起故乡,想起故乡的那些蝉儿,这种感受越来越强烈。

  今年盛夏,去山间避暑,真切感受到山里蝉鸣的情景。一路行进之际,耳目和思想颇有收获。浅山静谧,衬托得林中的蝉鸣更显聒噪。渐入深山,密林层层,却听不见一声蝉叫。我想,彼时彼刻,蝉在山外,在村庄和城市;想来它们是奔着热闹和繁华去了,深山自然就没有蝉了。就像我们一样,羽翼刚刚丰满,便拼尽全力,或是想方设法,宁肯抛弃生养我们的故土,也要不辞艰辛地跻身城市。

  现在想来,城市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深山”?其实,城市与深山别无二致。城市里有好多隐者,他们将城市当深山,慕繁华抵抗清寂。而深山多隐士,或是择清寂抵抗繁华。在黄昏降临之时,无论深山隐者还是城市隐者,眼前大抵都会浮现出暮色里的故乡,还有山间夕阳下一座座安静的小土屋,或者茅草屋。此谓向晚望桑梓。这么一想,心头泛起有关蝉的诗意和哲思。

  蝉,历来多被文人雅士歌咏眷念,有褒其高洁品性者,也有怜其悲凉晚境者。评说蝉具五德:头顶冠带,是文;啜气饮露,是清;不食黍稷,是廉;处不巢居,是俭;应时守节而鸣,是信。此说于蝉,明心见性,着实令人称道和赞叹。“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正是我最喜欢的佳句。

  蝉蛰伏于地下,汲取草木根脉之水,历经四至七年方破土而出,蜕皮羽化。它们不食人间烟火,只餐风饮露。一旦攀上高枝,竟只需一夜“修行”,褪去束缚,舒展薄翼,便可在此逍遥放歌。只是好景并不长,高处不胜寒。“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秋来吟更苦,半咽半随风。”由夏而秋,秋雨秋风,几番风雨萧瑟过后,蝉鸣之声日渐稀疏,最终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哀鸣,继而彻底消失于尘世。蝉这一生,何等短暂,又何其悲壮。这般生命历程,凄美如诗,亦如人生——为理想、为家业拼搏劳碌,艰辛,短暂,却也漫长。

  我望向窗外,那棵白杨树正甩了一头秋风,满树哗哗然,蝉儿也噤了声。我看着树冠,想与某一只蝉神交。我说:“你该去南方,像燕子那样,生命在迁徙中得以延续。”它说:“叽叽……何必?没有终结,怎称生命?若都不死,众生何异?”

  我一时无言以对。我想起了孔老夫子不与三季人争辩的场景。我又说:“你永远看不到雪的纯洁和冰的晶莹。”我并不甘心。它却说:“叽……叽……你看这棵树,若无意外,它将活过百年千年。而那时,你又在哪里?”我蓦然生出惊惧。它说得对,百年、千年的树常有,确实百年的人少有。它又说:“短暂也是永恒,正因为知道终将落幕,才更要活得灿烂、唱得响亮啊!你听,这嘶鸣多么动人!明知秋深天寒,仍要纵情歌唱,将短暂的生命化作永恒的音符。”

  恍惚间,我竟怜惜起自己来。我感觉自己体内有一种力量,在悲凉的氛围中生长起来。这让我想起了早些年在网上认识的一位女子,她说自己听到蝉鸣会落泪,在暗夜里听《大悲咒》会失声痛哭。倘若她听见我与蝉的这番对话,身心会不会生发出异样的力量?

  一阵秋风穿堂而过,我突然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了: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是否曾经通透地活过、爱过、歌唱过。要是如此,我们短暂的人生中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感动、每一次热爱、每一条道路,就弥足珍贵且意义非凡了。

  我豁然开悟。窗外的蝉儿,倏忽间一阵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