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贵阳
车在黄昏的山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我歪在窗边,身体随着车身的起伏微微晃动。刚才脑子还是紊乱的,直到风斜着灌进来,带着一股晒焦的草腥气。这味太熟悉了,一下子把我拽回了小时候——爷爷在晒谷场翻书,风把书页吹得噼啪响,他不恼,用大拇指把页角慢慢抹平。
低头,书还摊着。指尖刚搭上纸面,动作自己就变轻了,好像底下压的是蝶翅。纸有点糙,蹭着指腹,这种阻力让我在那晃荡的车厢里忽然定住了。平时在书房,对着一屋子安静,我读不进去;这会儿车子一颠,那股浮躁劲儿反倒被颠没了。我没敢大口喘气,怕把这刚攒起来的、像蜘蛛网一样脆的专注吹散。
风才不管这些,像个野孩子,在书页里乱窜。纸页被掀得哗啦啦响,我伸出两根手指去摁。也就是这一摁,眼神被钉在了那句“人活着,不是为了抵达终点”上。字刚入眼,车身猛地一颠,屁股差点离椅。这句平时看着矫情的话,这会儿却硬生生撞在心口上。眉心立马锁紧了,盯着那个“活”字,眼珠子也不转了。窗外那些往后飞奔的山,影子投在我眼睛里,可我啥也没瞧见。爷爷常念叨,书里的理,得拿身子去“撞”,撞疼了、撞实了,才是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扯出淡淡的笑,有点自嘲,又有点别的什么。这笑着的样子,竟然跟记忆里爷爷灯下的剪影重叠了——他那时也是这么笑着,老花镜滑到鼻尖,眉头一会儿拧着,一会儿又松开。这会儿我也觉得脸上有点发烫,眼眶酸涩,抬起大拇指,慢吞吞地揉了揉眼角。嘿,这手势,跟他老人家一模一样。
天彻底黑透了。车灯切开前面的黑暗,光柱子直愣愣地戳出去。我合上书,动作慢得像怕惊动睡在书里的魂儿。以前总觉得读书是高雅事,得焚香沐浴,虔诚得像拜菩萨一样。现在体悟出味儿来,阅读,其实就是在狼狈和晃动里,突然抓住了一点什么。下了车,夜风劈头盖脸砸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书攥得更紧了。
书合上了,但我知道它没合严。风还在里头窜着呢,就在那字里行间,也在我这双洗去灰尘的眼睛里,呼呼地刮着。哪怕下了车,走在黑漆漆的巷子里,这风也还在心里头,一直这么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