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如辉
故事的主人公有我，还有一位老人。
老人有名有姓，出于内心的愧疚，还是不说出老人的姓名吧，毕竟老人是个好人，只想在心里铭记着他，或者说不让嘈杂的世界打扰他。
那时，我家和老人是邻居，都在老城区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幢楼里。小区的楼道灯经常坏，对于腿脚不方便的老人来说，简直就是灾难。灾难说来就来。冬天的第一场雪即将降临的傍晚，老人不小心摔倒在楼道里，摔断了左腿骨。如果楼道灯没坏的话，老人应该能够躲过那一劫，遗憾就在这里。
老人的老伴走了好几年，女儿考到外地、工作在外地，也嫁到外地，有个美满幸福的小家。老人女儿风尘仆仆从外地赶来，我在医院里陪着老人，老人已经做好了接骨手术。老人女儿急得要命，忙里忙外，常常一头乱发。她是个好女儿，也是个好妈妈，家庭和工作都离不开的一个人，两头只能顾一头。老人偏偏有个倔脾气坏性子，说什么也不愿跟女儿去外地治疗，真的难为当女儿的了。
老人出院回家静养后，女儿家里和单位的电话打个不停，她不得不离开。离开之前，她跟我父母商量，想把老人托付给我，反复说“远亲不如近邻”！这句俗话说得好。在老人这里，还有一句俗话——“伤筋动骨一百天”！老人在床上至少还要度过七十天。恰巧我毕业居家，还没有找到工作，这也算我第一份工作吧。说好的，老人女儿一个月付我三千元报酬。
每天，安排好老人的饮食起居，就是陪老人说说话。老人退休前是技工学校的老师，口才很好，谈古论今，滔滔不绝。只有老人睡觉了，我才回到自己的世界里。说句老实话，毕业两年半了，投了数次简历，参加多个岗位竞聘，屡屡遭到失败，让我看不到曙光。万般无奈之时，我迷上了网络游戏，夜半乃至黎明，怀抱着一款陈旧的手机，冲刺、过关、再冲刺、再过关……每每冲关都像登山一样疲惫，和看到美丽风景一样快乐。可是，每到关键时刻需要付费的时候，短暂的快乐像风一样吹来又吹走。
父母做小本生意，勉强维持全家生计，没有多余的钱供我消费，更别说给钱让我打游戏了。我心里无比空虚，也无比灰暗。
每个礼拜，老人都会把存折交给我，让我从银行里取出他一周的生活费。老人退休金像流水一样，每月准时到账，让我心生羡慕或者嫉妒。好了，大概谁都能猜出来，接下来我会干什么。没错，取钱的时候，每次我多取五百元，然后充到游戏里，继续着自己短暂的快乐。算起来，我取了九次，共计四千五百元。最后一次，老人可以拄拐了，自己去的银行。
一开始，心里很害怕。跟老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故意用长头发盖住眼睛，对老人的目光躲躲闪闪。老人用的是老年机，只管接打的那种，字号特别大。我想，老人肯定不会玩智能手机，也不会绑定银行信息，侥幸心理占了上风。取钱的时候，我耍了个小心眼，故意分两笔，一笔是老人的，一笔是多余的。打了回单，把多余的裁剪掉，给老人的正好是交到老人手里的那一笔。
老人一如既往地口若悬河，讲一些我并不感兴趣的事情。我假装在听，在心底暗暗叫好——不打紧，老人没有发现，事情没有败露。偶尔，我也担心，一旦事情败露了怎么办？自己又安慰自己，发现了也没什么，谎说暂借，等找到工作再给老人存上，或者等老人的女儿给我发报酬了，再补上。
老人女儿把说好的报酬分两次打到我的卡上，一共八千元。到手的钱，根本不够花，怎么能补上呢？有时我很无耻地想，没什么，老人是个有钱人，我伺候得又这么好，不应该给点小费吗？也许，即便想给小费，也找不到像我这样合适的人呢。
老人慢慢恢复了正常，我的工作结束了，社区也把楼道里的灯全部换上了新的。然而，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老人从公园晨练回来，横穿马路，被一辆疾驰的渣土车撞倒，再也没有起来。每一年清明节，我都会去宋湖公墓祭拜老人。我觉得，伤害老人的不仅有那车，还有坐在窗明几净办公室里的我。
大概在第五个清明节，我接到老人女儿的微信，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之后，终于说出了那个秘密——在我第六次多取老人钱的时候，她差点报了警；是老人制止了她，说不能害了一个孩子。原来，父女俩早知道这个事，只不过他们选择了原谅。我回了三个字：对不起！
两行泪水顺着腮帮流到嘴里，咸咸的，涩涩的。心想，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做对不起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