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那天下雨，撑一柄油布伞，经过老街深处的僻静小巷，蓦听得阁楼上传来一段温婉淳厚的京剧唱段：“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是我爱听的程派代表剧目《锁麟囊》中的一折。正像戏里唱的，“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人世的浮沉与荣辱，繁华或寥落，岂有亘古不变的道理？迷蒙烟雨中，我独自站在人家廊檐下，好好过了把戏瘾。哪怕是电视机里的唱段，也听得心满意足。
锁麟囊，就是绣有麒麟图案的荷包（“锁”指锁边缝纫方法）。古时山东一带聘闺女时，娘家会送一只这样的荷包，寓意“麒麟送子”，装上珠宝首饰，寄托对新人的美好祝愿。
《锁麟囊》，也是极受欢迎的程派经典剧目，由著名剧作家翁偶虹与“四大名旦”之一程砚秋精心合作，自首演以来便广受赞誉，久演不衰。大师们的卓越创作自是功不可没，最主要的还是戏中传颂的乐善好施、知恩图报的精神，正符合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与优秀品质。当然，内容好、声腔动听、唱词有内涵、身段优美，也是这部戏打动人心之根本所在。
故事并不复杂。薛、赵二位，一富一贫，同日出嫁，薛听闻赵因无嫁妆而痛哭，心生恻隐，慷慨赠出装满珍宝的锁麟囊，后各奔前程。六年后，薛因水患与家人失散，沦落到已成富户的赵家当了奴仆，偶然看到朱楼上供奉锁麟囊而心中伤感。赵知情后，与薛结为姊妹，助其与家人团聚。虽说有波折，起跌宕，苦情戏过后，好人得好报，笑逐颜开大团圆，看得人顺心舒畅，感觉理当如此，美满如意，一片吉祥。
声腔悦耳动听，是这出戏的迷人之处。京剧程派多为悲情戏，唱腔低沉幽咽，以情传声。这出难得的程派喜剧中，运用了大量的“西皮”板式，节奏就明快许多，如“春秋亭”一折，就有大段“西皮流水”，体现薛湘灵富贵时候的优渥生活与开朗心情。到“朱楼”一折“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核心唱段，则以深沉的“二黄”腔调为基础，展示角色的沉郁与顿悟。最后的大团圆，又恢复为欢快的“西皮流水”板，凸显人物的内心喜悦。程派青衣的唱腔，讲究韵味与气息的连贯，含蓄内敛，淡云掩月。哪怕薛湘灵静坐在那里，“声断意不断”地唱一段“西皮二六”，一句唱词也能跌宕幽婉，起承转合，做到“声、情、美、永”的高度融合，让人沉浸其间，如痴如醉，这也正是程派的魅力所在。
一出好戏，配上文学底蕴深厚的唱词，更有助于其传播，也更能让人喜爱。这出戏中就有几段，创新采用了三字、四字句式，不但升华人物情感，而且辞藻优美，令人回味。如“耳听得风声断，雨声喧，雷声乱，乐声阑珊，人声呐喊，都道说是大雨倾天”“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又有不少富含哲理的唱词，令人咂摸，像“麟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有的干脆就是劝人向善，“怜贫济困是正道，哪有个袖手旁观在壁上瞧？”“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让人陶醉于音韵与唱腔的同时，也深思揣摩，发人深省。直至最后的“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更在彰显人物的成长感悟。优秀的文艺作品，在广泛传播的同时，常常有着激励、鼓舞和感化的作用，而且不是枯燥的说教，一句话就能落在人心坎上，润物细无声。或许，这也是人们爱听戏的缘由吧。
更让这部戏出彩的，是水袖的精彩运用。“朱楼”一折中，薛湘灵上楼找球时，频繁甩动水袖，配合下蹲、起身、抡臂等动作，展现角色的紧张不安。待发现锁麟囊，顿时惊呆、震撼，道不尽的复杂情感、流不出的辛酸泪水，全靠水袖的大开大合、裙裾的大幅摆动、肢体的蹦跳腾挪，表达情感的瞬间迸发与内心挣扎。这与角色原先的端庄从容、清冷温润绝然不同；力度很大的水袖翩飞，满台旋转，有着极强的冲击力与感染力，且非常美，美不胜收。这当然不是炫技，更为了烘托气氛，一招一式都有情绪和内容。我最喜欢京剧名家张火丁的表演，其独创的“拢水袖”手法，爆发力极强，游龙飞凤般翻舞的水袖，仿佛是两臂的延伸，是内心的外化，真切传神，令人动容。
正因为程派《锁麟囊》太过优秀，秦腔等其他剧种也移植了这出戏，借助古老的民间艺术形式，让其焕发出新的光彩，并将怜贫济困的世间大美，与知恩图报的人间温情进一步弘扬和光大。秦腔《锁麟囊》，还获得过全国戏剧文化奖。
闲时，不妨屏蔽浮躁，静下心来，听一段戏曲吧，在生旦净丑、唱念做打中感受中华传统艺术的独特韵味和无穷魅力，不忘蕴含其中的东方哲理与人性之光，在品味享受、慰藉灵魂的同时，努力将戏与人生中的诸般美好传递得更远、更深、更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