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波
一脉清泉从秦岭北麓的沣峪口奔涌而出,蜿蜒数十里,汇入渭水,这便是古称丰水的沣河。
数千年来,这条河滋养着一方沃土,见证着华夏文明的创建与延续。而镌刻在河脉深处动人的印记,当属大禹治水的传说。
尧舜之时,水患频繁,关中平原亦未能幸免。沣河自沣峪口自上而下,进入平原便失了约束,漫滩横流,沿岸百姓无奈常避于塬上。彼时,大禹的父亲鲧受尧帝之命治理水患。这位曾在沣河西岸的崇国任崇伯的诸侯首领,执着于“堙洪水”“以息土填洪”之法,率民众挖土搬石,垒堤堵水。多年辛劳,却事倍功半。洪水被堵,平时还算温驯,汛期仍冲垮堤岸,吞噬良田。舜帝继位,命大禹接替父任,治理沣河水患。
大禹当即动身,登上沣河西岸的郿坞岭,极目远眺。只见峪口之水如脱缰野马,原本的河道被泥沙淤塞,水势散乱,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那一刻,他眉头紧锁,心潮难平。他沿河行走,反复研究,意识到父亲的失败,在于以堵抗洪;若要治水,必先顺其性、疏其流,挖深河道,聚水入渠,再高筑河堤,加固堤岸,使水不再漫溢。
说干就干,大禹率民众在紧靠沣河的郿坞岭末端,垒土打夯,筑起第一座观察水情的墩台。站在墩台上,可清晰望见沣河上游的水势变化。他指挥民众沿古河道深挖疏浚,将漫流的河水引回河道;又令众人取石掘土,升高加固沿线河堤。白天他脚踩泥泞,指挥施工;夜里守在墩台之上,观星象,察水势,常常彻夜不眠。一时间,号子声、夯土声此起彼伏;大禹的身影,不时出现在最艰险的地方。百姓见之,无不心生敬畏,愈发勤勉。
然而,治水之路绝非坦途。当上游的河水被引入疏浚后的河道,众人以为水患可解之时,却出现了新的难题。沣河下游地势平缓,河道曲折;春汛和秋雨时节,水势暴涨,水流下泄不及,时而冲毁河堤,洪水再次漫溢,需人工不断固堤堵水。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将被浇灭。大禹见状,沿沣河下游一路北上,勘察地形,查找症结。又组织人力,在距第一座墩台一千多米的河湾处,砌筑第二座墩台。他多日站在墩台之上,仔细观察下游水势走向,发现有二十多里河道不仅狭窄,而且弯道多,难以使汛期洪水通畅奔流。反复研究,最终排除了抬高河堤或拓宽河道的设想,决定从下游河堤第一处易溃之处,向东再开挖一条河道,使河水分流东注。这样既可减缓原河道水流压力,又可防止下游水流倒灌。
此策一出,众人响应。沿岸百姓皆念大禹治水之诚,紧随其后,日夜奋战。大禹身先士卒,手持开山斧,率先凿坚土,寒暑易节,风雨无阻。这一凿,便是十三个春秋。四千多年前的龙山文化时期,农耕初兴,工具简陋,要掘通近四十里的人工河道,其艰难可想而知。十三载寒暑,十三载挖掘,当东向的人工河道终于凿通,沣河之水一分为二。一股西流,循古河道入渭;一股东注,沿新河道流淌。双道分流,水势平缓,终于成功消除水患。那一刻,四下百姓欢呼雀跃,感激涕零,他们朝着大禹跪拜,高呼恩公。这位治水英雄,望着安澜的沣河,露出久违的笑容。
“东注分流”之策,不仅解了沣水之困,也为河流治理积累了宝贵经验。那两座见证治水历程的墩台,留在了沣河西岸的马坞塬畔。南墩在马村东南角,北墩在开口庄东北角,千百年间,陪伴人们守护着沣河,也镌刻下一段治水的记忆。
大禹治沣河的十三载里,留下了千古流传的佳话——三过家门而不入!沣河西岸的“三过村”,便是这佳话的见证。沣河东注开口之处的“开口庄”,则铭记大禹分流、双向引水的功绩。
水患消除,河道水质清澈,沿途草木丰盈,五谷丰登。《老子》曾赞其“深十仞,而不受尘垢,金铁在中,形见于外”;东方朔誉其为“土膏”,称“丰镐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沣河两岸村落越来越多,农耕文明在沣河的滋养下兴盛。
周王朝之时,沣河两岸已是富庶之地,周孝王命秦人先祖非子在此养马。非子自幼爱马,深谙马性,精于饲养,经他调教的马匹,个个膘肥体壮,精良矫健,繁殖数量与日俱增,极大地满足了周王室的用马需求。周孝王见之,由衷赞叹:“非子眼光之独到,似比常人多一只眼,堪称马王也。”自此,“马王爷三只眼”的传说便在民间广为流传,非子也被百姓尊为马王爷。为铭记非子的功绩,其后人将他居住的丰邑更名为马坞,所在的塬地称马坞塬;而沣河之畔,也渐渐有了马王店、马王村,后又形成马王镇,马王爷庙至今犹在。
沣河的故事,何止治水与养马?它更是《诗经》的发祥地、中华文明的摇篮。西周之时,周文王迁都沣河西岸的丰邑,周武王又在沣河东岸始建镐京。丰、镐二城隔河相望,形成了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双子都城格局。周王朝崇尚礼仪,设采诗官,沿沣河两岸采集民风歌谣。这些歌谣经筛选、编撰、谱曲,奏于天子之前,最终汇成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诗经》之中,近半数作品源自沣河之滨,仅“雅、颂”便有一百三十二首作于此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婉约,“丰水东注,维禹之功”的传颂,皆从沣河之畔走来,让沣河赢得了“诗经之河、礼乐之源”的美誉。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自秦至唐,沣河流域始终是京畿重地。文人墨客亦流连于此,留下不少千古佳句。白居易与元稹在沣上相遇相别,写下“沣水店头春尽日,送君上马谪通川”的离愁;韦应物定居沣上,寄情山水,吟出“唯独问啼鸟,还如沣水东”的眷恋;吴廷芝则以“绿萼丛中朝露渥,可人时节午清风”,描绘沣河灵沼池的莲花之美。明朝之时,“丰水碧波”位列咸阳八景,“沣堤榆柳”跻身咸阳十胜。沣河的美,融于山水,融于诗行,融于千百年的岁月之中。
千百年后,沣河之畔,大禹的治水印记依旧清晰。在鄠邑区与长安区交界的客省庄旁沣河岸头,矗立着一座夯土台基,那便是禹绩冢,是百姓为纪念大禹治水功绩而建的衣冠冢。冢旁的禹绩台,便是由当年大禹治水的墩台演变而来,成为“大禹治丰”的重要标识。而大禹当年开创的“堵不如疏、疏不如引”的治水之道,也被后世代代传承。上世纪四十年代,在李仪祉先生规划基础上建成沣惠渠,引沣河之水灌溉农田数万亩,让沣河惠及更多百姓。
如今,沣河两岸水清岸绿,生机盎然。伫立于沣河之滨,或游览于“诗经里”,微风拂面,河水润心,仿佛仍能听见四千多年前治水的号子声,看见大禹立于墩台之上的伟岸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