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翠群
天刚蒙蒙亮，省城还笼罩在一层薄纱似的晨雾里。我坐上地铁，前往邻近小城参加某征文大赛的颁奖典礼。
车厢里乘客不多，一片安静。窗外，林立的楼宇在视线里飞速后退。抵达目的地，时间尚早，离颁奖仪式还有一小时。想到还未吃早餐，空空的肚子开始不安分地咕咕作响。我沿着街边慢行，忽见不远处有家“筒子骨鲜粉”店，牌子下面有骨汤水饺的图片。于是，便停下了脚步——我本就偏爱清晨吃一碗热饺子。
店内尚无食客，只有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男子蜷在椅中打盹。他身子微微前倾，脑袋一点点往下垂，眼看就要栽落，又像鸡啄米似地猛地一啄，整个人骤然惊醒，马上挺直脖颈。可没过片刻，他的头又垂落，随后惊醒、抬起，如此循环往复。
我站在门口犹豫许久，本不愿扰人清梦，无奈腹中饥饿愈加强烈，附近又没有别家饺子店。我进退为难，终究还是放轻声音问道：“老板，您好！请问有东西吃吗？”这一声轻唤，如同惊飞檐角的晨雀，中年男子猛地睁开眼，惺忪睡眼里先是一片茫然，随即起身，膝盖磕到桌角也浑然不觉，连声应道：“有！有！有！”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沙哑的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对不起，对不起，早起熬汤熬困了，刚眯了一会儿。您想吃点什么？”“来一碗水饺吧。”我选了张靠门的木桌坐下，手指触到桌面，干净得不见一丝油渍。小店不过十来平方米，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贴着各类早点的价目表与筒骨汤介绍，桌上调料罐摆放得整整齐齐。“好嘞，水饺十三元一碗，我这就给你煮！”老板笑着应下，转身进了里间。很快，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铁锅轻碰灶台的“叮当”声、沸水翻滚的“咕嘟”声次第传来。随后，浓郁的骨汤香气，混着面皮的麦香，在小店里弥漫。
我扫码付了钱，等待老板的水饺出锅。不过十来分钟，老板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水饺走了出来。白瓷大碗里，十只水饺浮在浓鲜的骨汤中，撒着葱花，热气氤氲，格外诱人。他轻轻把碗放在我面前，搓了搓手，脸上忽然浮起几分歉意，轻声说：“等会儿结账，你给十块钱就成。”“为什么？”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眼望向他，满是疑惑。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憨厚一笑，语气十分诚恳：“不瞒你说，我刚才睡得迷迷糊糊，十三元的水饺本该下十三只，结果稀里糊涂只下了十只。等反应过来，饺子都快熟了，再加也来不及。你是女士，估计十只也够垫肚子，我少收你三块钱，你将就着吃，好吗？”
我一时怔住，望着碗里饱满的水饺，又看了看眼前身材高大的男子，心头一暖。若是他不说，我根本无从知晓一碗水饺该有多少只。三块钱本是寥寥小数，可他偏偏坦诚相告，半分便宜也不肯占。这份不欺客的实在，比碗里的骨汤还要暖人。
“好。”我笑着对老板说：“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一碗水饺有十三只。十只刚好够吃，谢谢您为我省了三块钱。”其实，我扫码时付了十三元，但我不想问他要回三块钱。“哈哈！也谢谢你的理解。”老板爽朗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睡意散尽，眼里透着淳朴的光亮。
夹起一只水饺咬下，皮薄馅足，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咸淡相宜，满是家常的踏实滋味。我慢悠悠吃完水饺，身心俱暖，起身要走。老板突然喊住了我，手里拿着三元零钱:“我刚才忙于干活，没有留意手机信息，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扫码付了十三元，我不能多收，这三块钱还给你。”我接过三块钱，告别离开。他站在门口朝我挥手，晨光照在他脸上，温和又亲切。
走进颁奖会场，灯光璀璨。当我捧着征文获奖证书站在台上时，脑海里浮现的是少了三只、少收三元的水饺，以及老板憨厚真诚的笑脸。普通的水饺，老板三块钱的退款，成了这个清晨最温柔动人的风景。